阿列克谢愣住了。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大爷,之前那个卖红豆沙的阿姨呢?
老头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搅着锅里的红豆沙,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上周没了。摆摊的时候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阿列克谢的血一下子冷了。
不可能,他说,我前两天还来吃过她的红豆沙。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煤炉的光映在了水面上。
你确实来过。老头说,我以前半夜捡破烂回来,经常吃她的红豆沙。赶上凌晨,我还总帮着她收摊。
那您怎么突然卖起红豆沙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红豆沙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没的那晚我梦见她了。老头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在梦里教我怎么熬红豆沙。醒了我就试了试,没想到味道竟跟她做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阿列克谢,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让阿列克谢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笑——同样的柔和,同样的带着倦意,同样的让人觉得悲伤。
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没有坐下。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十月的冷风,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意识到自己无法解释的某个地方。
他说了句,转身就走。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腿在发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一边走一边想,老头在说胡话。一定是在说胡话。人死了怎么可能托梦教别人熬红豆沙?这不是童话故事,这是现实。现实里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托梦,不会教人做饭,不会——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个女人说过的话。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他当时说的是不想学。
他没有学。
------
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阿列克谢没有再走铁匠巷。他绕了远路,多走了二十分钟,从另一条街回家。那条街亮一些,人也多一些,虽然要绕远,但至少不用经过那条巷子。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命运这种东西,在圣彼得堡,从来不会让你如意。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凌晨一点。根纳季·鲍里索维奇又在下班前甩了一张图纸过来。阿列克谢骂了一句脏话,画完图纸,走出事务所的时候,涅瓦河上的雾比平时更浓。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还是走向了铁匠巷。
不是因为他想走那条路。而是因为他的腿自己动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地,把他拉进了那条黑暗的巷子。
摊子还在。
煤炉还亮着。
但摊主又换了。
这次是个姑娘。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铝勺子,正在搅锅里的红豆沙。她看到阿列克谢,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阿列克谢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那个笑容他见过。那个女人笑过,那个老头也笑过。同样的柔和,同样的倦意,同样的——悲伤。
姑娘,阿列克谢的声音在发抖,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之前这摊位的老大爷呢?
姑娘的勺子停了。
大爷上礼拜被车撞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在这条巷子口。人当场就没了。
阿列克谢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震动。
那你做的红豆沙是……
是他托梦教我的。姑娘说。她看着阿列克谢,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平静。放心,我做出来的味道跟大爷一模一样。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沉。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合理的图案,但拼不起来。拼不起来。因为这个图案根本就不合理。
女人死了。老头接替了她。老头死了。姑娘接替了老头。每一个人都是在摊子上死的。每一个人都在死前托梦把手艺传给了下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问过他同一句话——
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想学。
他从来都只说好吃。
只说好吃。
阿列克谢忽然明白了。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明白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明白的事——
那个女人问他想不想学,不是在客气。
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问他:你愿不愿意接过这口锅?你愿不愿意成为下一个摊主?你愿不愿意——活着?
而他说了不想学。
他说了好吃,但没有说想学。
所以她死了。
老头也问过他。他也没学。所以老头也死了。
现在这个姑娘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