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五天,扎伊采夫去了土星科研生产联合体。
他没有预约,没有介绍信,只带了一张三十七年前的工作证。门卫是个年轻人,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扎伊采夫,放行了。
联合体的主楼是一栋灰色的斯大林式建筑,高大、沉重,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走廊里弥漫着机油和焊锡的气味,这种气味扎伊采夫闻了三十七年,闻到就安心。但今天不安心。今天这气味底下,藏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芬芳。
他找到了当时接待格罗莫夫的那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还留着那天的痕迹——几个纸杯,一盘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块白板。白板上有字迹,是那天格罗莫夫写的公式。
扎伊采夫站在白板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前几行是对的。质量守恒,动量方程,能量方程,写得工整,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到了第七行,问题来了。
推力公式里,排气速度的单位写的是千米每秒。千米每秒。扎伊采夫的瞳孔缩了一下。涡轮喷气发动机的排气速度,典型值是每秒四百到六百米,也就是零点四到零点六千米每秒。写成千米每秒,意味着这个数字被放大了一千倍。一千倍。如果按这个数字去设计喷管,发动机点火的瞬间,喷管会像纸一样被撕碎。
再往下看,第八行,伯努利方程里少了一个平方项。压力项应该是二分之一ρv2,他写成了ρv。少了二分之一,也少了平方。
扎伊采夫慢慢地坐下来。
他想起索洛维约夫说的话——提词器的光是青白色的。他想起库兹涅佐娃说的话——影子朝西。他想起达莎给他看的截图——键盘上没有手影。
一个能做动平衡的人,不可能在单位换算上差一千倍。一个能理解流体力学的人,不可能把平方项漏掉。就像一个能写程序的人,不可能不会定义变量。
除非,这些东西不是他写的。
六
那天晚上,扎伊采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设计局的车间,一九八六年,冬天。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是一台拆解了一半的涡扇发动机。发动机的转子上坐着一个孩子,十四五岁,瘦,戴一副过大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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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笑。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孩子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道这台发动机为什么转不起来吗?
因为缺零件。扎伊采夫说。
不对,孩子摇了摇头,因为没有人相信它能转起来。你信吗?
扎伊采夫想说信,但嘴张不开。
孩子从转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到扎伊采夫面前,仰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爸爸也造过发动机,孩子说,一九六二年,在这间车间里。他造了三年,没有人看。后来他把图纸烧了,去码头扛包。再后来,他就不在了。
你爸爸是谁?
孩子没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车间的角落。扎伊采夫转头看过去,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叠发黄的图纸。图纸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
扎伊采夫看清了那个名字。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涅瓦河的水。他分不清。
七
第二天一早,扎伊采夫去了市档案馆。
他查了土星科研生产联合体的人事档案,查到了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五年的车间记录。在那些发黄的、带着霉味的纸页里,他找到了一个名字: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格罗莫夫。悠悠书盟小说网
格罗莫夫,一九三八年生,列宁格勒工学院毕业,一九六二年进入土星联合体,职务:初级设计员。一九六三年,提交了一份关于小型涡轮喷气发动机的设计方案。方案被驳回,理由是不切实际,缺乏工业基础支撑。一九六四年,再次提交,再次驳回。一九六五年,第三次提交。这一次没有驳回——因为他没有再提交。档案里写着:格罗莫夫同志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因个人原因离职。
个人原因。
扎伊采夫又查了格里戈里·格罗莫夫——那个码头装卸工,萨什卡的父亲。出生年份:一九六四年。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离职,一九六四年儿子出生。
时间对得上。
扎伊采夫合上档案,手在发抖。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少年,萨什卡·格罗莫夫,他不是在发动机。他是在重演。他在重演他父亲未完成的事,用他父亲的图纸,他父亲的思路,他父亲的执念。
但那些图纸是烧掉了的。那么他看的是什么?
扎伊采夫想起了那些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鸡兔同笼,追及问题,和差问题。
一个造不出发动机的父亲,能教给儿子的,只有这些。
八
故事到这里,如果只是一个悲剧,那就太轻了。扎伊采夫后来才知道,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他去档案馆的那天下午。
他从档案馆出来,走在涅瓦大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朝东偏北——正常的方向。但他总觉得身后还有一个影子,短的,小的,朝西。
他没回头。
回到家,达莎在等他。她的脸色很白。
爷爷,我查了格罗莫夫的视频,把所有帧都拆开了。你看这个。
达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格罗莫夫在土星联合体做演示的那段视频,逐帧播放。在第一百三十七帧,画面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格罗莫夫身后的墙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站在一台发动机前面,笑着。
那个男人,和格罗莫夫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个人,年轻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