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愣住了。这表面上是一次提升,但实际上是被流放——北方地区偏远落后,远离权力中心。
“我...我很荣幸,”谢尔盖勉强说道,“但为什么选择我?”
波波夫将军的笑容变得微妙:“你的科斯特罗马报告显示了你对细节的关注和对国家利益的恪尽职守。而且...你似乎对北方有特别的了解。比如,你最近不是访问了德罗兹多沃吗?”
谢尔盖感到一股寒意:“只是路过,同志。”
“当然,当然,”波波夫点点头,“但正是这种实地经验很有价值。事实上,你的第一次巡视就包括德罗兹多沃地区。那里的机械厂需要评估,我相信你会做出...适当的判断。”
谢尔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提醒,而是警告,甚至是惩罚。他们希望他闭嘴,接受官方版本的事实。而德罗兹多沃的一切都是不可言喻的……
“我明白了,”谢尔盖低声说,“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波波夫将军站起身,表示会议结束,“噢,还有一件事——你的司机安德烈将会调往其他岗位。考虑到北方地区的艰难条件,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位更有经验的司机。”
谢尔盖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安德烈已经在等他,脸色苍白如纸。
“我被调职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安德烈的声音颤抖,“去伊尔库茨克,担任运输池的调度员。”
伊尔库茨克在西伯利亚深处,距离莫斯科五千多公里。这无疑是流放。
“因为我连累了你,”安德烈继续说,眼睛充满恐惧,“那天我喝醉了,说了太多...现在他们把我打发到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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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想安慰他的司机,却无话可说。他知道安德烈是对的——他们的德罗兹多沃之行已经毁掉了两人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更糟。
那天晚上,谢尔盖独自坐在公寓里,凝视窗外莫斯科的夜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喂?”他谨慎地接起电话。
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轻柔而危险: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我是玛尔法·伊万诺夫娜。听说您很快要再来拜访我们了。我们非常期待...”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谢尔盖缓缓放下听筒,手指颤抖。他们没有透露号码,没有显示来电地址,但德罗兹多沃找到了他。
前往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列车寒冷而空旷。谢尔盖被分配到一个单独的车厢,这看似是特权,但他感到这更像是一种隔离。新任司机在莫斯科站上车报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名叫格里高利,几乎一言不发。
列车向北行驶了两天,窗外景观逐渐从城市变为森林,最终变成无垠的雪原。谢尔盖试图阅读文件,却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思绪不断回到德罗兹多沃,回到那些苍白的面孔和饥渴的眼神。
第三天早晨,列车在一个小站暂停。谢尔盖望向窗外,惊讶地看到站牌上写着“德罗兹多沃”。他没有计划在这里停留,列车时刻表上也没有这个站。
更令他恐惧的是,他看到站台上站着伊万·库兹米奇和玛尔法·伊万诺夫娜。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车窗,仿佛早就知道他会经过这里。
列车开动后,谢尔盖发现座位上多了一个小包裹。他确信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包裹里是一本地图册和一张手写纸条:
“期待您的巡视。许多事情需要讨论。特别是关于古尔斯基同志的接班人问题。——伊·库·索”
谢尔盖感到一阵恶心。他们不仅知道他的行程,还能轻易进入上锁的车厢。这个游戏远未结束,而他现在正被送往他们的领地。
到达阿尔汉格尔斯克后,情况变得更加诡异。他的新办公室宽敞但异常简陋,电话线经常中断,工作人员对他敬而远之。每当他试图安排巡视行程,总是遇到各种障碍——车辆故障、道路封闭、突然的暴风雪预报。
但德罗兹多沃始终开放。每当他查看地图,那个名字似乎突出显示,仿佛在召唤他。
一周后,谢尔盖终于屈服于不可避免的命运。他命令格里高利准备车辆,前往德罗兹多沃进行“巡视”。
前往德罗兹多沃的道路被新雪覆盖,几乎无法通行。格里高利沉默地驾驶,似乎对恶劣路况毫不意外。谢尔盖多次觉得看到雪地中有身影闪动,但每当他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当他们到达德罗兹多沃时,小镇看起来与第一次来访时一模一样——同样的红顶教堂,同样的歪斜房屋,同样空无一人的街道。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玛尔法·伊万诺夫娜和伊万·库兹米奇直接站在招待所门前等待,仿佛早就预知他们的到来。
“欢迎回到德罗兹多沃,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伊万·库兹米奇微笑着说,露出那些过于整齐的牙齿,“我们一直在等您。”
玛尔法点点头,小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是的,我们有很多话要聊。很多...信息要分享。”
谢尔盖感到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席卷全身。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陷阱,却无力反抗。就像一只飞蛾扑向火焰,他已经被德罗兹多沃的诡异魅力所俘获。
晚餐与第一次惊人地相似——同样的炖菜,同样的伏特加,同样苍白的居民。但现在谢尔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人们如何微妙地模仿他的动作,如何重复他的短语,如何饥渴地捕捉他的每个词。
饭后,伊万·库兹米奇带他进入那间会议室。现在房间里放满了各种奇怪的设备——老式录音机、打字机、甚至还有一台原始计算机。墙上挂满了图表和地图,显示着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中心节点就是德罗兹多沃。
“我们是什么,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伊万·库兹米奇问,手势展示房间,“我们是国家的记忆,是真相的守护者。当莫斯科的官员们撒谎、隐藏、扭曲时,我们保存事实。”
“你们是间谍,”谢尔盖嘶声道,“信息贩子。”
玛尔法发出那种嗤笑的声音:“噢,远不止如此。我们收集信息不是为了金钱或权力,而是为了生存。就像其他人需要食物和水一样,我们需要信息——秘密、知识、真相。”
她靠近谢尔盖,她的呼吸有一种奇怪的金属气味:“您注意到了吗,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德罗兹多沃没有孩子?也没有老人?”
谢尔盖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他见过的所有居民都是中年,年龄模糊。
“我们不像其他人那样衰老,”伊万·库兹米奇解释道,“但我们也不像他们那样繁殖。我们需要...新鲜血液。新鲜记忆。新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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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感到一阵恐惧:“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很少,”玛尔法轻柔地说,“只是品尝了一点。但现在您正式加入了我们,您将提供更多。”
“我永远不会加入你们!”谢尔盖反驳道。
伊万·库兹米奇的笑容变得残酷:“您已经加入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从您踏入德罗兹多沃的那一刻起,您就是我们的一部分。现在您只有两个选择:成为收集者...或被收集。”
门开了,两个苍白的男子带进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德烈。他看起来消瘦而恐惧,眼神空洞。
“安德烈!你怎么在这里?你应该在西伯利亚!”
安德烈虚弱地摇摇头:“没有西伯利亚,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只有德罗兹多沃。永远只有德罗兹多沃。”
伊万·库兹米奇将手放在谢尔盖的肩膀上,接触冰冷如尸:“做出选择吧,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加入我们,或者像您的司机一样成为空壳——被榨干信息后丢弃。”
谢尔盖看着安德烈空洞的眼睛,看着周围饥渴的面孔,看着那些装满秘密的设备。他明白了沃洛申的警告的真正含义——德罗兹多沃不是收集信息的地方,它就是信息本身,一个活的档案,一个由秘密滋养的实体。
“如果我加入...”他最终嘶哑地说,“会发生什么?”
玛尔法微笑着,现在她的牙齿看起来异常尖锐:“你会继续工作,巡视北方工厂,撰写报告。但也会为我们收集信息——闲话、秘密、真相。你会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而作为回报,你会获得长久的生命和...洞察力。”
谢尔盖想到了自己在莫斯科的生活,那些官僚斗争,那些无意义的会议,那些被隐藏的真相。至少在这里,信息被珍视,被保存,被使用。
他缓缓点头:“我加入。”
伊万·库兹米奇和玛尔法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玛尔法举起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头盔和录音机的结合体,向谢尔盖走来。
“那么是时候进行入职仪式了,”她轻声说,“别担心,只会有点...侵入感。”
当装置接触他的太阳穴时,谢尔盖感到一阵剧痛,随后是无数图像、声音和信息涌入脑海。他尖叫起来,但声音被房间里的低语声吞没。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看起来不同了。他能够看到人们周围的能量场,能够听到他们未说出口的想法,能够感知到连接所有事物的信息流。
他看到了德罗兹多沃的真实形态——不是一个物理地点,而是一个活的信息实体,一个跨越时空的网络,一个由秘密和知识构成的生态系统。
“欢迎回家,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伊万·库兹米奇说,现在他的声音在谢尔盖脑海中回响,“现在你真正明白了。”
谢尔盖——不,他不再是原来的谢尔盖了——点点头。他理解了德罗兹多沃的目的,理解了信息的价值,理解了为什么有些真相必须被保存,即使代价是灵魂本身。
他看向安德烈,现在他能够看到司机脑海中仅存的碎片化记忆——道路、 伏特加、恐惧。很快这些也会被提取,然后空壳将被丢弃。
“来吧,”玛尔法说,“有工作要做。莫斯科正在计划一次新的工业改革,我们需要知道细节...”
新谢尔盖微笑着跟上她。他有那么多要学习,那么多要贡献,那么多要收集。
毕竟,信息就是力量,而德罗兹多沃永远饥渴。
几个月后,一位年轻的审计员从莫斯科前往阿尔汉格尔斯克例行巡视。暴风雪中,他的汽车在第七十三号国道上抛锚。
拖着疲惫的步伐,他在白雪皑皑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直到看到远处有灯光闪烁。走近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小镇,镇中心有座奇怪的教堂,五个洋葱顶全部漆成暗红色。
小镇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德罗兹多沃”。
一个衣着得体、面色苍白的男子站在路旁,仿佛在等待他。
“晚上好,”男子微笑着说,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我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戈沃罗夫,北方地区工业协调员。欢迎来到德罗兹多沃。请允许我为您提供庇护...”
男子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种饥渴的、求知的光芒。
年轻的审计员犹豫了一下,但寒风刺骨,而男子的笑容显得那么友好、那么熟悉。
“谢谢您,同志,”审计员最终说道,“我很感激。”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一点也不麻烦,”他说,手势邀请对方进入小镇,“事实上,我们一直期待着您的到来。我们有很多话要聊...”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德罗兹多沃的飘雪街道中,而红顶教堂的钟声轻轻响起,庆祝又一顿美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