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觉得匪夷所思:“皇额娘在说什么?”
莫不是太后为了脱罪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吧?
毓瑚站在角落,却是震惊地抬头望了太后一眼,又匆忙地低下头去。
如果太后连这都知道了,那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
太后对着皇帝的质疑不动如山,面不改色道:“皇帝刚刚不是问哀家为何出尔反尔,如此容不下乌拉那拉氏吗?便是因为这人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了。”
太后站起身来,只簪着一朵白花的发髻上已经隐隐能看见银丝,缓缓道:“皇帝仁孝,所以肯以德报怨,给乌拉那拉氏一条生路。若是她肯好好珍惜,那哀家饶她一命又何妨?可惜了,奈何她是从来都不肯安分守己的。”
她感慨道:“是了,乌拉那拉氏若是肯安稳度日,又如何会走到被先帝禁足深宫,不废而废的地步呢?若是乌拉那拉氏不戕害妃嫔,算计先帝的子嗣,她的皇后之位本就稳如泰山,又岂是旁的妃嫔可动摇的?将来皇子登基,她就是稳稳的母后皇太后。偏偏她要做唯一的皇太后,所以容不下任何人——”
太后直直看向皇帝:“皇帝,从前先帝在时,乌拉那拉氏为了做唯一的皇太后,做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皇帝你自己也是受害之人,想来不会不知。如今皇帝登基了,乌拉那拉氏仗着皇帝的孝顺,依旧痴心妄想,想做唯一的皇太后,不肯安生。”
太后已经行至案边,伸手抚住了那白瓷瓶上插着的桂枝,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在太后念出第一句时,皇帝的脸色就骤变了,等到太后念完这首李清照的《鹧鸪天》,皇帝已经完全变色,抿紧了唇。
金桂,李金桂,正是皇帝真正生母的名讳。
太后幽幽道:“皇帝,乌拉那拉氏想做母后皇太后,真正的圣母皇太后也另有其人,说来哀家平白担了这个太后的名头,是鸠占鹊巢了。”
皇帝的冷汗已经微湿了里衣,毫不犹豫道:“额娘!儿子是您亲生的,皇阿玛明旨诏告天下,儿子是额娘的儿子,儿子的生母是钮祜禄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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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世,即便宫中还有些老人知道,可是从来无人敢提,是所有人秘而不宣,守口如瓶的秘密。
他的生母是满洲八大姓之一的钮祜禄氏,是先帝极尽宠爱,执掌后宫大权多年的熹贵妃,而非是热河行宫中相貌粗陋的宫女,被饮下鹿血酒情热的先帝一朝临幸后厌弃非常,引以为耻,连带着生下的阿哥也一并被先帝漠视。
不,他是钮祜禄氏的儿子,是先帝唯一一个满妃所出的尊贵皇子,是先帝子嗣中出身最高的阿哥。
太后握住了皇帝的手:“哀家与皇帝母子同心,奈何总有人不肯让咱们舒心。”
“皇帝,先帝驾崩,六宫缟素,宫中又哪里来的花枝折来插瓶摆设?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不满足于皇帝宽容的太嫔待遇,以皇帝的身世来要挟哀家。”
皇帝冷汗直流之下尚有几分理智,反问道:“皇额娘,纵然景仁宫娘娘野心勃勃,所图甚大,但她敢这样威胁皇额娘,岂非是主动以卵击石?”
太后叹道:“皇帝只看到她被禁足景仁宫多年,却忘记了即便她被禁足了这些年头,可前朝依旧有老臣为她摇旗呐喊,后宫依旧有侄女撑腰,乃至皇帝身边,也未尝没有她的人。”
“朕身边?”皇帝对自己的安危最为敏锐,下意识抓住了重点,“朕身边岂会有景仁宫娘娘的人?”
太后的嘴角勾起了弧度,又按捺了下去,饶有深意道:“皇帝,问题总会出现在你从未想过的地方,发生在你最为信任的人身上,不是么?”
就跟像她从前是如何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养子打算,又如何会想到自己看着长成的孩子会全然不念她的好。
相比之下,毓瑚虽然有自己的心思,可是她待皇帝的心却是真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
皇帝自己恐怕不会这么想。
太后的目光里含着淡淡的自嘲与漠然,轻飘飘地落在了毓瑚身上,于后者却似乎有万钧之力,让她承受不住般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了。
皇帝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不可置信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