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法好好吃一碗红豆汤了——
每次看到红豆都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这个被一拳揍飞的混蛋。
想起“红豆吃多了就是想死”这个狗屁不通的谐音梗。
然后他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酒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但至少比解释谐音梗舒服多了。
“真的不用管他吗?”杜兰达尔指了指地上还在比手势的顾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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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雅耸了耸肩,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肩膀往上抬了几厘米,然后又落下来,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让这帮小子闹腾去呗,反正是我弟打别人,又不是别人打我弟。
只要被打的不是洛德,我就无所谓。
再说了,三秋这货皮厚,我弟打不坏他。”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确实欠打。
那年氢弹的事我后来听说了——我当时不在,出差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蘑菇云都散了,德丽莎已经把三秋追着打了好几圈。
我当时还想追着他打第四圈来着,后来想想算了,毕竟不是我弟,不好下手太重。
但今天洛德替我打了,我很满意。”
江南看着顾三秋那副惨样,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得笔直,腰背挺得像在升国旗,手一挥。
那动作带着某种庄严的仪式感,脸上面无表情,看着顾三秋的目光就像在注视一个即将就义的烈士。
“全军听令,自刎归天……啊不对,串台了。应该是——不要停下来啊,三秋!
你在那边要好好活着!记得给我寄明信片!我要臭中杯的明信片!”他喊完之后,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补了一句:“明信片背面记得写上邮政编码,不然寄不到。”
洛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只眼睛同时眯起来,瞳孔收缩,眼缝变窄,那目光像两道被压缩过的激光。
从江南身上扫到顾三秋身上,又从顾三秋身上扫回江南身上。
“你们俩要是再这么迫害下去,我就把你俩踹飞了。
不是踹到墙上那种踹飞,是踹到窗外那种踹飞。
这里是二楼,下面是停车场,你俩可以顺便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
落地的姿势记得好看点,停车场有监控,明天可能会上新闻。”
江南和顾三秋瞬间老实了。
江南坐回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规规矩矩地交叠着,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糖果。
顾三秋也从地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衣领整理好,乖乖坐好,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一脸“我什么都没干是江南干的”的无辜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的信息高度一致——“他好像说真的”“我也觉得”“不闹了不闹了”。
洛德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肺的底部一直到喉咙,再到嘴唇之间,拖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后面、说话声音小小的、动不动就脸红的姑娘,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老天不开眼啊,这俩货给霍霍的。
但转念一想——她跟着这俩货也有好处。
至少她不会被欺负,不会被骗,不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江南和三秋虽然不靠谱,但他们能把五月教成现在这个样子——
会喝酒、会怼人、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这大概也是一种保护。
只是这种保护的方式,让他这个当哥的有点想打人。
他看了一眼趴在希雅腿上的五月,那姑娘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轻缓,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奥利维雅看着这一群人闹腾了一整晚,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然后看向洛德,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温暖。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笑意,而是一朵更明显的、像冬末刚刚解冻时湖面上浮起的第一缕热气。
“回家的感觉不错吧?”
洛德笑了,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然后把头微微往后仰了仰,下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对这片夜空敬一杯不存在的酒。
“回家的感觉是真挺好。
火锅是真火锅,肉是真肉,酒是真酒,人也是真人——虽然有几个不太像人。
但都挺好的,今天这顿饭,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他顿了顿,又问:“话说五月这几年都是咋办的?一般都跟着谁?”
“我,希雅,以及布兰雅德,两头跑。”
奥利维雅说,“她大部分时间跟着我。
我出任务的时候会给希雅,如果希雅她们两个也没空——
比如她们有任务,或者希雅有会议,布兰雅德有别的事——才会跟着江南和三秋。但这两种情况都不多。
大多数时候她是在我这边的,我的任务频率不高,有时间照顾她。
但日常的时候,她经常会去找这两个货。
不是因为需要照顾,是因为……怎么说呢,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了跟他们闹,习惯了跟他们笑,习惯了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后来稍微大点了,就偶尔和夏梦一起玩,或者是送的某些关系比较好的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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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这俩混球小子会天天带着五月呢。
毕竟他们看起来挺闲的——好像都有大把时间。”
“那倒没有。
经历过那次事件之后——就是氢弹那件事,德丽莎把江南和三秋都叫过去训了一顿。
是那种把办公室门关上然后从下午一直训到晚上你只能隔着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把自己也点了’这种质问的长达好几个小时的训话。
训完之后五月就自己回学院了,把剩下的四年课程一口气补完了。
那几年她基本上都是跟着我,偶尔我出任务的时候会给希雅,如果希雅他们两个也没空的话,才会跟着江南三秋。
但是日常的时候不出任务的话,她经常会去找这两个,要是上面说的,平时也会找一些其他的学姐去玩。”
洛德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从鼻子深深地吸进去,再从嘴巴缓缓地呼出来。
那口气里带着好几年的担忧、好几年的牵挂、好几年的“她会不会已经变了”的不安。
“那我就放心了。
你们两个二货挺好的,居然还挺像个碳基生命的——
知道照顾人,知道对一个人好,知道把人家的妹妹当自己的妹妹。碳基生命的标准你们算是及格了。
满分一百,你俩加起来能拿个及格分,主要是因为江南修桥的时候顺道把三秋的脑子也修没了。”
江南嘴角直抽抽,嘴角肌肉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跳动着。
“合着我俩连人都不配当呗?
我修桥是积德,三秋偷氢弹是他一个人的事,你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我俩一块儿判了。”
顾三秋接话:“那你算啥玩意?
你自己还不是刚被从坟头里拔出来的?
你连碳基都不算,你是土基的。
我还好歹是自己从学院毕业的,你是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咱俩谁更不像人?”
“额,江南明明是土木?”
“不是这个!”
洛德思考片刻,一脸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扣了两下。
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判断,然后缓缓开口:“你爹。”
两人直接双扣六,手指比划得飞快——
江南比了个六,顾三秋也比了个六,两个人的手势在空气中完美同步。
默认为排练过——虽然实际上并没有。
“6。”“6。”
“9。”洛德开口。
江南一头问号,他的六还没收回去,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手势。
头上冒出整个问号连续剧:“这数不对吧?刚才我们俩出的都是六,你出九是什么意思?”
“就不能是六翻了吗?”洛德一脸“你咋这么笨”的表情。
他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先比了个六,然后把手翻转过来,变成了九。
“你看,六翻过来就是九。
你们俩加起来是六加六等于十二,我这是一个翻身的六,本质上是九,但灵魂是六。
所以这一把我赢了。”
江南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洛德,然后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复杂的数学验算——六翻了确实是九。
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他突然觉得自己输了,输在了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不是输在拳头上,是输在一个谐音梗加手势魔术的组合技上。
“唉,你还真是个天才,不愧是当皇帝的,脑子确实不一样。
我们普通人想不到这个层面。
六翻了是九,这种脑回路大概只有你们这种从小不写作业的人才能想出来。”
又是半个钟头。
桌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服务员来收了好几趟空盘子,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个刚才还在比手势的顾三秋。
剩下的几盘也被吃得差不多了——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藕片,一盘还剩两片的土豆,还有半盘金针菇。
火锅的火关小了,只剩一小簇蓝色的火苗在锅底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小心脏。
红油不再翻滚,只是在偶尔冒个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一戳就破。
有人把窗户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不知谁家养的栀子花的淡香。
灯光昏黄,透过火锅的水汽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那些影子大得夸张,歪歪扭扭地贴在墙纸上,像是毕加索画里的人物。
众人在思考是该玩真心话大冒险还是大富翁,或者整点其他的。
布兰雅德提议——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是两颗小星星,酒红色的长发被她用手指绕成了一个小卷。
那个卷精致得和她此刻阴恻恻的笑容完全不搭——“来水雷吧。
随机调酒,规则是这样的:其他人可以随意地往酒里倒各种离谱调料——
醋、酱油、辣椒油、芥末、榴莲汁,什么都可以,没有任何限制。
然后所有人的杯子打乱,主持人随机发放。
小主,
谁先变脸色,谁就要把所有人的下一轮酒喝干净,然后再开一轮。
不是我吹,这游戏我从小玩到大,还没输过。
你们知道我小时候在炼金圣堂拿什么练的吗?硫磺水。
那玩意比你们能拿出来的任何调料都难喝一百倍,喝完舌头会变成黄色,要过好几天才能褪掉。”
“这个好这个好!”布兰雅德自己第一个举手,眼睛都亮了。她举手的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刚才就在等有人提到“调酒”这两个字。
“你他妈就是想灌别人。”丁无痕无语。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眼神看着布兰雅德。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吗你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找机会灌江南因为你记恨他上次下棋赢了你三局”。
“那你不玩?”
“玩。”丁无痕放下手臂,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
他的语气里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和他在战场上面对令使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反正都是你调的酒,我喝不死。大不了就是明天的舌头疼一整天。
我当年被令使的毒液喷过嘴,肿了好几天,后来还不是好好的。你的酒比令使毒液强不到哪去。”
就在大家讨论游戏规则的时候——布兰雅德已经拿出了一份她刚才偷偷写在餐巾纸上的“水雷配方草案”。
上面列了七八种调料的组合方式,有些组合看得人头皮发麻。
比如“酱油+芥末+榴莲汁+可乐”后面还画了个骷髅头。
另外一组写着“老陈醋+辣椒油+红糖+姜汁+一点点蚝油”,旁边备注:“这个应该是能喝的,但颜色会很恐怖。”
丁无痕突然站起来,朝洛德示意了一下。
他朝洛德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跟我来一趟。
你们先玩,我忙点事。”
“我去!跑路狗!”布兰雅德开口,但是也没多说啥。
洛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那杯子里是刚才江南给他倒的酒,只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奥利维雅,奥利维雅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希雅,希雅正在给五月擦脸——五月喝多了脸红,希雅拿湿毛巾轻按她的额头,手法很熟练,应该是做过很多次了。
希雅也没抬头。
“来了来了。你们几个先玩吧,或者你们几个先想想玩点啥——
布兰雅德你先把那个配方表放下来,我看到你偷偷往里面加芥末了。”
他跟着丁无痕走出包间,穿过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墙上的壁灯发着昏黄的暖光,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远处传来别的包间里隐约的碰杯声和笑声。
走到楼梯间,楼梯间是水泥地面,灯光更暗,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头顶。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
有人在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那句“祝你生日快乐”每一个字都不在调上——和窗外的风声。
风不大,吹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呜呜声,像某种无人能懂的低语。
丁无痕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掏出一根烟,那烟从烟盒里弹出来的时候很轻巧,他叼在嘴里。
又掏出打火机,方向不对,单手一转,拇指一拨,拨动火石,火光一闪,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把他半张脸都笼在雾里。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洛德问:“话说你还抽烟啊?”
“没事,关于抽烟这一点没办法,最近压力有点大,而且尼古丁对于我们这种人伤害聊胜于无。”丁无痕弹弹烟灰,那点灰烬飘落在水泥地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烟灰,然后用鞋尖碾了碾,把那点灰抹成一道淡淡的痕迹。
“再来一根吗?想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丁无痕一边打开烟盒,把烟递过去,手指在底下微微敲把单独的一根烟弹了上来。
“劝人抽烟,天打雷劈。”
“不抽拉倒,反正就我们这代谢速度,烟这种东西真的没危害,现在总觉得嘴里缺点味。
算了算了,说重点,在包间里不好说,人多嘴杂。
而且有些事,我不想让他们听到——你姐、五月、三秋他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他们几个觉得你吹牛逼,什么帝国皇帝、遮天蔽日的舰队、空间跃迁、从坟里爬出来的——
三秋信了,江南信了一半,卡尔觉得那是你打架之前编的台词,丁天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怪事太多不想评价。
但是我知道,你应该没少经历事吧。”
“你那个眼神变了,”丁无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向洛德的眼睛,与声音中带着感慨,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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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霾从口中吐露,遮盖着那黑色深邃的眼眸。
“不是外貌,是里面那层东西——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那种只有在很深的战场上才能磨出来的眼熟。
我在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眼睛里见过,在主教的眼睛里见过,在我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也见过。
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但他妈又不想死、所以每天都在咬牙活着的眼神。
你小子到底这么多年干啥了?还有在阿斯卡波那里,怕是也出现了不少人吧?
珊瑚岛那里,还有一艘军舰——那艘军舰我找人看过了,技术不对,材料不对,整个船的建造逻辑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
而且这么大,也不可能是前文明搞出来。
应该也是你所在的地方所拥有的吧?
那艘船的金属我没见过,不是炼金产物,不是任何一种已知合金,分子结构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一起的。
我找了三个专家来看,三个人的结论都一样——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技术。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所以你小子到底去哪了?”
洛德直接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
我操,这丁无痕脑子这么聪明吗?
不是说好的莽夫吗——这个印象主要是丁天传给洛德的,丁天说自家弟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小就不爱念书”“打架比算账厉害”。
但洛德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丁天说的那些话,字面意思是贬低自家弟弟。
但实际上任何一个能当上神州主教、能处理完神炼合并、能在那么多势力之间斡旋而不翻车的人,脑子就不可能简单。
怎么突然带上脑子了?
不对,他脑子一直都在,只是被他那张看起来二十岁的脸和他那些莽夫事迹给掩盖了。
能徒手拆令使是一种本事,但能一边徒手拆令使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帝国和神炼圣堂的实力对比——这他妈是双重本事。
“不是你什么表情啊?”丁无痕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样子,一脸无奈,嘴角往下撇着。
像是被一个他早就习惯了的、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无语的现象给打败了。
“你不会真觉得我是个纯武夫吧?连脑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