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晚安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一首没有人指挥却节奏分明的协奏曲。

白峰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林敏忙着给每个人夹菜,白熙一边啃排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张馨叶和琳坐在白钦两侧,像两尊尽职尽责的守护神。

白钦的碗里堆得冒尖——排骨、鱼肉、青菜、鸡腿,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小的山。

张馨叶刚给她夹了一块鱼肉,琳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蒸蛋,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差点撞上,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让。

“没想到儿……女儿回来就给我们整了波大的啊。”白峰端着酒杯,中间顿了顿,那个“子”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女儿”。

他的目光从白钦那缠着绷带的双臂上扫过,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噗,你们是不知道,老姐十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白熙没心没肺地开口,嘴里还嚼着排骨,声音含糊不清。

她的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是个男的,在学院里打架比谁都狠,打完回来一身伤,还说不疼。”她咽下排骨,喝了一口饮料,眼睛弯成了月牙,“现在好了,连性别都换了,伤还是照旧。”

白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白熙,又看了看白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好消化的消息。

“在你们说这个小姑娘是小钦后,再联想到以前那个叫‘星’的大人物的所作所为……”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实在是想不到啊。”

他的语气里有感慨,也有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林敏坐在白峰旁边,手里还握着筷子,却没有夹菜。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钦身上,从她缠着绷带的双手移到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鼻头还有些红。

“女儿,你还好没?为什么一身伤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那只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白钦放下筷子,动作很慢,筷子的尖端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她的目光从林敏脸上扫过,从那张已经被岁月刻上细纹的脸上扫过,落在那碗堆得冒尖的饭菜上。

“正是这一身伤我才能回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帝国那边给我放了病假,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回去。”

“那个帝国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样效忠?”琳突然问道。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排骨悬在白钦的碗上方。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眼睛里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认真。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峰放下酒杯,林敏的手停在半空,白熙的筷子停在嘴边,张馨叶侧过头看着白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钦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白钦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堆得冒尖的饭菜上,落在那些热气腾腾的排骨和鱼肉上,落在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上。

对啊,为什么?我……我为什么会为帝国卖命?

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她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那些她从星图上看到的一个个熄灭的光点,那些在虚空中飘散的、轻如蛛丝的意志。

她想起叶墨阳,想起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在通讯频道里听到过声音的人。

她想起对着自己永远在喋喋不休的沈清风,她想起廖科头顶的白发,想起西娜手里那袋永远吃不完的薯片,想起玄站在战场上不断挥舞长枪的背影。

她想起星娅说“我在看着你”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想起张馨叶跪在废墟中、握着那枚十字星吊坠祈祷的身影。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如果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去。

其他人也看出了白钦的异样。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白熙咽下了嘴里的排骨,张馨叶的手指搭上了白钦的手背。

白峰赶紧开口,声音拔高了一些,打破了那片快要凝固的沉默。

“吃饭!我老婆烧的这个排骨真好吃!”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那动作有些夸张,有些刻意,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白钦身上,没有移开。

接下来众人在奇怪的氛围下吃完了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白熙还在说话,林敏还在夹菜,白峰还在喝酒,但那片餐桌上的热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层薄薄的膜,声音还在,温度还在,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白钦把那碗堆得冒尖的饭菜吃了大半,把张馨叶夹的鱼肉和琳添的蒸蛋都吃了,把那块被白峰夸了好几遍的排骨也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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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白熙拉着白钦的袖子,不让她回房间。

“老姐,你讲讲呗,这十年你去哪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林敏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白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白钦身上。

张馨叶推着轮椅,把白钦推到客厅中央,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琳靠在门框上,一边处理着夜辰司的事务一边准备听着白钦的故事。

白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那是几万年前的人类帝国。黑暗时代,深渊入侵,诸神黄昏,那里的人类在灭亡边缘挣扎。”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上,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在那里醒来,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力量,没有身份。从头开始,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

她讲了很久。

从青龙基地的雪原讲起,从那次让她失忆的坠机讲起,从那片暴风雪中她第一次握住手枪讲起。

她讲玄从黑匣中醒来时那双空洞的银白色眼眸,讲沈清风在病房里红着眼眶说“谢谢”时的颤抖,讲西娜削苹果时那根不断掉落的皮。

她讲那些在模拟战中并肩作战的日子,讲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友。

她讲火神,讲海伦娜。

她讲血神教派那些从天空中坠落的暗红色战舰,讲克斯摩从血球中破出时那双金色的竖瞳,讲那只被意志附身的女王级在虚空中崩解的模样。

她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战后报告,但林敏的眼眶红了,白峰的茶凉了,白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都不知道。

战争,永无休止的战争。

她每到一个地方,战争就在那里等着她。她以为打完了就可以回家,但打完一场,还有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