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莎朵。
她伸手拿肉丸的时候,斯通注意到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蹲下来扶那个小男生的时候,红背心皱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腰,皮肤很白,像小小的,温暖的豆腐块,斯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些细节,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第二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炖粉条和馒头,斯通照例坐在角落。莎朵坐在另一边的角落,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他偷偷看了她几眼。
她在吃馒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得很慢。偶尔喝一口汤,勺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停一下,吹一吹,再送进嘴里,斯通觉得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馒头,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 他学着莎朵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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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好像确实好吃了一点。
那之后,斯通开始注意莎朵。
他发现她每天早上起得最早,帮保育员叠被子、整理床铺,他发现她从来不在食堂抢饭,总是等别人都打完了,才去拿剩下的。他发现她喜欢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风吹过的时候,茶色的头发会轻轻飘起来。
他发现,她从来不哭。
别的孩子想家,哭;被欺负了,哭;生病了,哭,但莎朵从来不哭,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圆润,光滑,谁也伤不着。
有一次,斯通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天空发呆,他鼓起勇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假装也在看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慢地飘。
“你在看什么?”他问。
莎朵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斯通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眼石,又像阳光下的小池塘,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
“看云。”她说。
“云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走。”
斯通愣了一下,抬头看那些云。确实在走,慢慢地,从左边走到右边,走出他的视线,又有新的云飘进来。
“它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莎朵说:“我想看,不行吗?”这句话有点攻击性了,斯通很擅长读空气,刚伸出去的触角感受到冷空气,立刻敏感地缩回去,他不再尝试聊这个话题,低着头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长,暖气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最后还是坏的。
孩子们裹着棉衣睡觉,早上起来,杯子里的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而斯通的冻疮越来越严重,左手肿得像个小馒头,指缝里裂开几道口子,往外渗血 他不敢让老师看见,怕被送到医务室,医务室的阿姨凶,擦药的时候下手很重。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用右手拿勺子,左手藏在桌子底下,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莎朵。
“我要看你的手。”她说,斯通想缩回去,但她握得很紧,挣不开。
她把他的手拉出来,看了看那些红肿的、开裂的、流着血的伤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是个傻孩子吗?”
她说:“冻成这样也不说。”
斯通不知道该说什么。
莎朵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药膏,“伸出来。”
他伸出手。
她挖了一点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很舒服。她的手指很轻,像鸟的羽毛拂过,一点也不疼。
“这是冻疮膏。”她说,“我妈妈留给我的。一天涂两次,早上晚上各一次。”
斯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谢。”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莎朵没说话,继续涂药。
涂完左手,又让他把右手伸出来。右手比左手轻一点,但也有几道裂口。
“以后冷了就把手放在口袋里。”她说,“不要硬扛。”
“我没有口袋。”
“那就搓一搓。”她示范了一下,双手合在一起,快速地搓,“这样,血液循环快了,就不那么冷了。”斯通学着她的样子搓手,确实暖和了一点。
莎朵把药膏塞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