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外的河流之中,无数残躯漂泊而下。城中百姓将其打捞、一一辨认,江秋池不可置信,在无数断臂残肢之中,她认出了江舟的头颅。
虽已不成模样,却依稀可见嘴角的笑意。
在远方战死的将士,死后如舟一般,随水流漂泊回了故乡。
江秋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稳定局势,如何在证据确凿之前便强行拿下王家,夺取军权。
她也不记得自己如何寻找兄长踪迹,最终不惜亲自前往北夏,顺着来自北夏的信息寻到此处。
而她不敢相信榻上的人,是她的兄长。
那人胸膛起伏的动静颇为薄弱,几乎已经不存在一般。面容大半被覆盖,隐约可见其下溃烂狰狞的血肉。药味也盖不住血腥味,以及更深,更深的腐烂味道。
他枯瘦脱形,躯体单薄如朽木,几乎一动不动,本该是右臂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虚无。自肩向下,整条右臂,只剩空荡荡的衣袖。
“……秋池……?”
江秋池这才如梦方醒。那声音十分嘶哑,没有平日半分的清朗。可她却依然从中瞥见几分熟悉。这个躺在榻上,毁容断臂,气息奄奄的人就是江既明,就是她的堂兄,是镇北城人人称赞的小将军,是天纵英才,是注定要留名史书的少年英雄,鲜活恣意,俊朗风流。
她跪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兄长身上,只觉得手下的身体很是消瘦,仿佛朽木,随时会失去最后一缕生机。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哥哥……”江秋池泪如雨下,震惊之余,说不清是悲伤更多,还是愤怒更多。“是什么人——什么人——”
什么人竟敢伤害她的兄长,什么人竟敢将那样的人变成这般模样?
当然是北夏,应该是北夏,可……让她寻到此处的人,正是北夏欢喜教的人!
“不是北夏人。”江既明轻轻地说,吐字甚至还有些含糊,“……我与舟叔带兵的踪迹被泄露,才知王家已反,勾结外敌。军心动荡,我们被数万人包围,舟叔拼死让我活了下来……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脸上的绷带也散开了,江秋池连忙伸手想做些什么,江既明却低声呵道:“别看!”
他下意识地想用右手支撑身体,却只是无力地动弹几下,随后才想起用左手撑起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江秋池听他呼吸急促,毫无章法,声音可怖如同破败的风箱。心底更是绝望,心知江既明所受伤势之重远超自己想象。
只怕他毕生武功,已然十不存一。
江既明咳了许久,江秋池每要伸手去扶,都会被江既明制止。他刻意别过脸去,不让绷带滑落的伤口出现在江秋池面前,江秋池知晓他心思,便也垂下头,不去看,只是心底越发痛苦。
“……咳咳……”良久,江既明终于缓过了气。“……你瞧,秋池,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江秋池立刻要开口,江既明却轻轻摇了摇头:“别急着反驳……我右臂全失,武功尽废,容貌也毁了。别说上阵杀敌……就算我回到镇北,还能有多少人认出我?”
“还能有多少人,愿意服从我这个失败的废人?”
不知是不是江秋池的错觉,她从哥哥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颤抖,一丝恐惧,一丝……软弱。
那是江既明从来不会对她展现,甚至从不会有的情绪。
“先回去,先回镇北再说!”江秋池试图忽略那些情绪,便是她也知道,留在北夏,他们处境只会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