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错的。”绮菱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选‘君贵’,则史书工笔,骂你独夫民贼;选‘民贵’,则江山倾覆,万民唾你无能。君王之路,从无对错,只有……不得已。”
“今日之辩,无胜无负。”
“因这题,本就没有答案。”
“德妃引圣贤之言,立足理想,其心可嘉。皇贵妃据实而论,立足现实,其志可勉。”
“本宫裁定:此局,平。”
平?
满场哗然。
玩家席中,君煜泽急了,压低声音对系统道:“平局?那我们怎么算?任务要求是‘压倒性胜利’啊!”
关键是……这局也平不了呀。小孩子都能看出来谁占上风。
【系统提示:平局不计入胜负。玩家阵营需在后续七场中,至少取得两项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一黑。
而凤座中,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针对辩题,而是飘向茫茫夜空:
“中秋月圆,万家团圆。”
“然月有阴晴,人有离合,国有治乱。皆不可真正圆满。”
所有人皆望着那顶红帐凤座,久久失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红帐之后,沈锦穗望着天边圆月,无声自语:“民贵君轻……君贵民轻……”
“这题,我亦答不出。”
“因我,不是君,亦不是民。”
揽月台上的气氛,在“民贵君轻”的沉重思辨后,并未随着丝竹声轻松多少。直到礼官高唱:
“第二场:数术之辩。对擂者——贵妃,勤妃。”
席间响起些许松快的低语。与前一场治国宏论相比,数术总显得“务实”些,不那么容易让人喘不过气。
贵妃自玩家席中起身,一身蹙金锦绣华服,云鬓上珠翠随着步履轻摇。她出身巨贾之家,自幼浸淫账册,心算之快在家族中素有“铁算盘”之名。此刻她面容沉静,眼中却燃着好胜的光——方才德妃的挫败,她看在眼里,憋着一股劲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扳回一城。
勤妃也缓步出列。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青玉步摇,与贵妃的华贵对比鲜明。她手里捧着一方古朴的黑漆木盘,盘中整齐排列着细竹篾制成的算筹,以及一个精致的黄铜算盘。姿态温婉娴静,仿佛不是来比试,只是日常来核账。皇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本朝以数术治经国事,丈田亩,核丁口,理赋税,皆赖于此。今日便以数术为题,考较二位。规则:一炷香内,互出五题,并解答对方所出之题。以题之难易、解之快慢、法之巧拙,判高下。开始。”
铜漏再启,新香点燃。
两人对坐于铺了宣纸的长案两侧,宫女奉上笔墨。
贵妃执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率先写下自己的五道题目,让宫女呈给勤妃。她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弧度——这些题目,是她结合了古代算经难题与现代数学思想精心设计的杀招。
勤妃接过题纸,垂眸细看。观众席中,玩家们屏息凝神,尤其是君煜泽,几乎要把脖子伸断。他可是在贵妃出题时偷瞄了几眼,那鬼画符似的符号和描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小主,
只见勤妃看完题,神色如常,并无难色。她也提笔,不疾不徐地写下了自己的五题,递还。
题纸互换,各自展开。
贵妃所出五题:
“物不知数”新解:“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若物数在万千之间,且为完全平方数,问物几何?”(改编自《孙子算经》,加入了完全平方数条件,需解同余方程组并筛选。)
“孤雁追群”:“群雁南飞,遇孤雁。孤雁日行五百里,群雁日行四百里。孤雁先行三日,群雁后追。问几何日可及?及之时,各行几何里?”(行程问题,但需处理分数日,并精确到里。)
“堆垛求积”:“有仓廪,底层阔一十八斛,深二十四斛,高如之。每层长阔各减一斛,至顶而止。问积粟共几何斛?”(高阶等差级数求和,即“垛积术”难题。)
“勾股容方”:“今有勾八步,股十五步。问中容方几何?”(源自《九章算术》,求直角三角形内接正方形边长,需用相似勾股定理解二次方程。)
“复利求本”:“今有贷钱千贯,月息三分,利滚利。二年后,本利和共几何?欲使本利和恰为两千贯,需贷几何月?”(复利计算,涉及指数运算与对数思想,远超时代。)
勤妃所出五题:
“均输劳费”:“三县赋粟输京。甲县一万二千斛,行道八日;乙县一万五千斛,行道十日;丙县一万八千斛,行道十五日。车载二十五斛,佣价日二百钱。欲使各县每斛粟之均费(含佣价)相等,问各发车几何?均费几何?”(复杂的加权分配问题,需建立方程组。)
“堤坝土方”:“修堤一道,下广五丈,上广三丈,高四丈,袤一百二十丈。用穿地尺,出土积常法。今欲以人工、牛力混作,人日功土一尺,牛日功土三尺,人日佣五十钱,牛日佣百二十钱。限三十日毕,费不过万钱。问人、牛各几何可使费最省?”(线性规划雏形,求约束条件下最优解。)
“户等衰分”:“某州九等户,共计课户三万。各等户数成衰分(等差数列),等差五百户。各等户均田数亦成衰分,自一等至九等,等差八亩。知全州垦田总数。问各等户数、户均田数,及全州课田总数几何?”(双重等差数列求和与反推,数据庞大。)
“漕船追及”:“两漕船发自广陵,同赴京师。甲船载重,日行六十里;乙船轻快,日行八十里。乙迟发五日,途中遇逆风,甲船减速二成,乙船减速三成,风行三日而止。问乙出发后几何日追及甲?追及时距京几何里?”(分段行程问题,条件复杂。)
“谷米折变”:“以粟易米,三当一。以米易豆,五当二。以豆易绢,四当一。今有官库出粟若干石,经粟→米→豆→绢三变,终得绢千匹。问原出粟几何?又,若官府欲使民在折变中无损(按市价),应贴补钱几何?(已知粟斗值钱三十五,米斗值钱百二十,豆斗值钱三十,绢匹值钱八百。)”(多重比例连锁与盈亏计算,贴近现实财政。)
题目一亮,满场皆静。
即便是不通数术的官员,也能从那些冗长的描述和庞大的数字中,感受到沉甸甸的份量。这哪里是后宫妃嫔的游戏?这分明是户部老吏和工部算学博士才该头疼的实务难题!
玩家席中,德妃飞快地在心中验算,越算脸色越白。她低声对旁边的淑妃道:“贵妃的题…涉及现代计算概念。勤妃的题则全是复杂的多变量实际问题,计算量恐怖。她们……”
淑妃也看呆了:“这是妃子?这是国子监算学首席和户部度支主事的对决吧?”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贵妃本人。
当她看清勤妃出的五道题时,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这些题目……不仅仅难在计算,更可怕的是其背后蕴含的思维模式:统筹优化、资源公平配置、……这完全超越了古代算经“解趣题”的范畴,直指国家治理中的核心数学问题!
更让她心底一寒的是——这些题的“味道”,她隐隐有些熟悉。有点像现实世界里,她父亲公司里那些精算师和运营分析师处理复杂案卷时的思路。
这个勤妃……绝不简单!
香已燃去小半,两人不再耽搁,同时提笔。
贵妃这边,摒弃了算盘,直接以炭笔在白纸上列式计算。她手法极快,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运算符号流水般淌出。解“物不知数”时,她直接设未知数,列同余方程组,利用中国剩余定理的现代形式快速求解,并巧妙筛选完全平方数。
解“复利求本”时,她更是直接写出指数方程,利用对数表(心算近似)反求期数。其思路之清晰,方法之简捷,让偶尔瞥见她草稿的官员目瞪口呆——那些鬼画符是什么?但看起来……好像很有用?
而勤妃那边,却是不慌不忙。她将算盘移至面前,玉指轻拨,算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急促。对于“均输劳费”这等复杂问题,她竟在算盘上分区定位,分别代表各县的车数、佣价、总费,指尖飞舞间完成多步骤的乘除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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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堤坝土方”最优解时,她甚至拿出一把特制的“比例规”,在纸上画出简易坐标,用规尺度量比例,模拟“试值法”逼近最省方案,同时手中算盘不停,核算各种配比下的总费用。其手法之古朴,工具之传统,但思路之严谨灵活,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当解答贵妃那道“复利求本”时,勤妃的应对让所有人(包括贵妃)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并未被“月息三分,利滚利”的复杂表述吓住。她先是低声将题目复述一遍,然后取过一张新纸,用蝇头小楷写下:
“设本钱为 a,月利率 r=0.03,n 月后本利和 S = a(1+r)^n。”
接着,她竟在算盘上模拟起了迭代乘法!她将 a=1000 贯设为被乘数,1.03 为乘数。第一月,拨算珠得 1030;将此数暂记,复以 1.03 乘之,得第二月本利和;如此反复,算珠疾响如雨。当算到第 24 个月时,她停下,报出数字:“约 2032.79 贯。”
然后,她继续迭代,直至某次结果超过 2000 贯,再与前一结果比较,精确判断出达到两千贯所需月数在 23 到 24 之间,并利用线性插值思想给出近似值:“欲得两千贯,约需 23.45 月。”
她竟用最原始的算盘迭代,硬生生模拟了指数运算和对数求解的过程! 虽然精度不及现代公式,但其对数学关系的深刻理解与计算毅力,震撼全场。
贵妃在解答勤妃的“户等衰分”时,也遇到了麻烦。双重等差数列反推,数据庞大,她不得不列矩阵方程,进行繁琐的消元计算。而勤妃在解“堆垛求积”时,则娴熟地运用了“垛积术”公式,甚至推演了高阶等差求和的一般形式,其步骤之优雅,逻辑之完备,彰显了深厚的传统算学功底。
香柱飞速燃尽。
“时间到!”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宫女将双方答案与解题过程呈至凤座前,亦有副本传给几位公认精于数术的老臣(如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品评。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灯火噼啪。
良久,户部尚书颤巍巍起身,先向凤座一礼,然后面向众人,声音带着激动:“老臣……叹为观止!”
“贵妃娘娘之法,标新立异,符号简练,推演迅捷,尤其处理繁复计算与未知关系时,有化繁为简之奇效!其中若干思路,老臣闻所未闻,深觉可为我朝算学开一新境!”
“勤妃娘娘之法,根植经典,工具质朴,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于实务模拟、筹算规划、迭代逼近等处,尤见功力。其解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九章》注疏!”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妃子,由衷赞道:“二位娘娘,才学之高,恐不亚于国子监算学博士。所出之题,皆精深奥妙;所解之法,各擅胜场。老臣……实难分高下。”
工部侍郎也起身附和:“确然。贵妃之法如利刃,擅剖解;勤妃之法如重器,擅夯实。题目本身亦难分伯仲,一偏重数理之巧思,一偏重实务之应用。臣亦以为,旗鼓相当。”
“又是平局?!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系统提示:经判定,第二场数术比试为平局。玩家阵营目前战绩:0胜,0负,2平。剩余六场需至少取得两场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又是一黑。
结果宣布,贵妃怔在原地,看着对面依旧神色温婉的勤妃,心中波涛汹涌。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数学知识,足以形成降维打击。可勤妃的表现,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在她之前,有“玩家”教过勤妃?
联想到之前原主皇帝提到的“前几个假皇帝”,以及系统说过的“前九十位玩家”,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副本,到底循环了多少次?又有多少“现代知识”,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肌理?
勤妃似乎察觉到贵妃的目光,抬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婉,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