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boss皇后(3)

“暗地里,通过副队长和原主的联系,摸清BOSS真实立场,寻找‘出路’。”

“就像……”他顿了顿,“无间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君煜泽。

君煜泽:“……”

所以,他不仅要当原主的细作,还要当玩家的卧底,还要在疯批队长手下当副官,还要在可能放水的BOSS眼皮底下演戏?

这哪是副本,这是间谍速成班吧?!

中秋夜,月华如练。

天吟皇宫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灯火通明,九重宫灯沿着白玉栏杆蜿蜒如星河,池中千盏莲花灯随波浮动,与天上明月遥相辉映。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凤座居中,两侧雁翅排开百官席、宗亲席、使节席。今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台心那方铺着猩红绒毯的辩台。

——第一场:经义辩,题曰“民贵君轻”。

红帐凤座之上,天吟皇后沈锦穗的身影隐在重重纱幔后,唯有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下:“既是中秋,便以月为题——月有阴晴圆缺,民有温饱饥寒,君有明昏贤愚。本宫常思: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则,载覆之间,究竟孰贵孰轻?”

“皇贵妃绮菱。”

“臣妾在。”右侧首座,一道绛紫宫装身影起身。皇贵妃绮菱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明艳如芍药,眉峰却带着武将世家的锋利。她向凤座一礼,声音清亮如金石:“臣妾主‘君贵’。”

“德妃。”

左侧玩家席中,德妃起身行礼:“臣妾主‘民贵’。”

凤座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嗯”。

“规则如下:一炷香为限,各陈己见,可引经据典,可据实论事。终了由本宫提问,百官可附议。开始。”

铜漏滴答,香柱点燃。

德妃率先开口。“臣妾愚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亦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乃先秦圣贤之共识,亦是治国之铁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锦衣玉食的百官宗亲,声音抬高:“何为贵?非尊卑之贵,乃根本之贵。无民,何来税赋以养军?无民,何来粮帛以充仓?无民,何来工匠筑城、农夫垦荒、士人治学?君王之威,源于万民拥戴;朝廷之权,生于百姓托付。若视民为草芥,则君为无根之木,社稷为空中楼阁——前朝厉王止谤,道路以目,终有国人暴动;商纣酒池肉林,百姓离心,牧野一战而亡。此非‘民贵君轻’之明证乎?”

逻辑清晰,引证得当,台下已有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玩家席中,君煜泽暗暗握拳:稳了!这可是送分题!

然而——

小主,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皇贵妃绮菱唇边溢出。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倚着案几,把玩着手中酒盏,懒洋洋开口:“德妃妹妹背得一手好经文。”

“可惜,纸上谈兵。”

德妃脸色微僵:“皇贵妃何意?”

绮菱抬眸,那双艳丽的眼中锐光如刀:“你说‘民为邦本’——本宫问你:天吟三十六州,去年水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三十万。若依你‘民贵’之说,朝廷是否该倾尽国库,全力赈济?”

德妃毫不犹豫:“自是应当!民命关天!”

“那若此时,北漠犯边,连破两关,急需军饷粮草支援前线,又当如何?”绮菱语气渐冷,“国库只一份,救民,则边关将士饿肚子打仗,兵败如山倒,北漠铁骑长驱直入,死的就不止三十万灾民。救军,则三十万灾民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境内生乱——选哪个?”

德妃一时哽住,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绮菱却不给她思考时间,继续逼问:“你再言‘民拥戴则君威立’——本宫再问你:三年前江南漕运税改,减税三成,惠及百万船民。然漕帮八大堂口联名上书,说‘减税则无钱修堤,河道淤塞,来年必泛’,求朝廷拨银修河。户部核算,需银八十万两。此时,你拨是不拨?”

“若拨,则边防军费、官员俸禄、宗室开支皆要削减,朝堂动荡;若不拨,则漕帮怨声载道,来年水患果真泛滥,百万生灵涂炭——届时,是民拥戴君,还是民咒骂君?”

德妃:“这、这需权衡利弊,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绮菱笑了,那笑容冰冷,“灾情如火,边关告急,漕运停滞——哪一样容得你‘徐徐’?德妃妹妹,你可知为何圣贤只说‘民贵’,却不说‘民如何贵’?”

她缓缓起身,绛紫宫装在灯下如流淌的紫血:“因为‘贵’这个字,在朝堂之上,在生死之间,在银钱粮草兵马甲胄之前——轻飘飘的,一钱不值。”

“君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在‘民贵’与‘君贵’间选一个。”

“而是在千万个‘民’中,选哪些‘贵’,哪些‘轻’;在万千条‘路’中,选哪条让更多人活,哪条让更多人死;在无穷尽的‘取舍’中,选一个能让这江山勉强撑下去的——最不坏的解法。”

她走到辩台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说前朝厉王止谤而亡——可本宫告诉你,厉王亡,非亡于禁民之口,而亡于禁口之后,拿不出赈灾粮,平不了诸侯乱,镇不住四方兵!”

“你说商纣酒池肉林而灭——可史书也记载,商纣晚年,东夷叛,西羌反,国库早被连年征战掏空,他就是想赈灾,仓里也无米可发!”

“君王之贵,贵在何处?”绮菱一字一顿,声震全场,“贵在不得不选,贵在选了就要扛,贵在扛了之后,被万人唾骂,却还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选下一个‘谁死谁活’!”

“这才是‘君贵’——贵在责任,贵在孤绝,贵在万千人命压于一身时,你还得站着,不能倒。”

“德妃妹妹,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十万灾民和边关二十万将士,你选谁?”

“漕帮百万船民和朝廷六部运转,你保谁?”

“江南瘟疫和北境雪灾,你先救哪边?”

“——你能选吗?”

“你敢选吗?你选了之后,夜里睡得着吗?”

德妃引以为傲的“逻辑”“史料”“圣贤之言”,在皇贵妃这番冰冷、残酷、却扎根于现实权术与生存逻辑的诘问前——

溃不成军。

香柱燃至中段。

皇贵妃绮菱却不再进逼,反而收敛锋芒,缓步走回己席,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你说民为水,君为舟——没错。但水有清浊缓急,舟有大小优劣。遇到风平浪静,自是水载舟行;可若遇到惊涛骇浪、暗礁漩涡,是水听舟的,还是舟听水的?”

“君王如舵手,贵在知水性、辨风向、掌航道。何时该顺水行舟,何时该逆水改道,何时该……弃一部分货物,甚至弃一部分人,以保整船不沉。”

“这个‘弃’字,便是君贵之所在。”

“因为能‘弃’,敢‘弃’,且‘弃’了之后,船还没沉,还能继续往前走——这便是君王之贵,之重,之不可推卸之责。皇后娘娘执政五年,减赋五次,兴修水利三十七处,平定边患九次,查处贪官污吏四百余人——世人皆道娘娘雷霆手段,独揽大权。”

“可多少人知道,减赋的钱,是从宗室俸禄里扣出来的?兴修水利的劳工,是赦了轻犯充役的?平边患的军费,是停了三年宫室修建省下的?查贪官的刀,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

“每一次选择,都是割自己的肉,去补疮疤。”

“每一次决断,都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滔天洪水。”

“这,才是君贵。”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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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寂然。

百官中,那些曾暗中抱怨皇后专权的大臣,此刻皆垂首不语;那些曾上书谏言“陛下当亲政”的言官,面有愧色;就连玩家席中那些原本觉得“这就是个NPC”的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德妃站在原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她最欣赏的那句政治学名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

可直到今夜,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可能性”的背后,是无数个“不可能”的尸骨堆出来的。

“艺术”的底色,是血、是火、是千万人的生离死别熬出来的。

而她刚才那番“民贵君轻”的高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权术面前——

天真得可笑。

香尽。

铜漏停。

凤座中,传来皇后平静无波的声音:“德妃,本宫有一问。”

德妃躬身:“臣妾……恭聆凤问。”

“若你为民,你愿为‘贵民’,还是‘轻民’?”

德妃愣住。

皇后继续道:“为‘贵民’,则遇灾时朝廷必救,遇战时可安居后方,遇赋税沉重时可求减免——然则,代价是边境将士替你挡刀,河工役夫替你修堤,贪官污吏的骂名由朝廷替你背。你安然受之,可会觉得愧疚?”

“为‘轻民’,则生死由天,战火自扛,赋税照缴,朝廷不欠你,你亦不欠朝廷——乱世中自生自灭,太平时无人问津。你可甘心?”

德妃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一直是那个“为民请命”的代言人,却从未真正成为“民”之一员,去体会那种被选择、被牺牲、被“贵”或被“轻”的滋味。

“皇贵妃。”皇后声音转向另一侧。

绮菱躬身:“臣妾在。”

“若你为君,你愿行‘君贵’,还是‘民贵’?”

绮菱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愿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