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二十一)

沈琼锦手指微微收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陛下明鉴,此不过是为引起稚童兴趣的权宜之法。殿下年幼,若直接讲授经义典故,恐觉枯燥。

臣便以身边人事设问,使其感同身受,便于理解邹忌悟出的‘私我、畏我、有求于我’之理。至于涉及陛下与穗贵人……是臣思虑不周,有失庄重,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干脆,理由也给得充分——一切为了教学效果。

“哦?为了教学?” 君郁泽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沈卿可问出了什么有趣的结果?朕与穗贵人,还有那位不常露面的匀褚掌祀,在煜儿眼中,究竟‘孰美’?”

这问题就刁钻了,是问皇子答案,还是问他沈琼锦自己的评判?

沈琼锦神色不变,垂眸恭声道:“殿下聪慧仁厚,言道陛下天威,非凡俗可比;穗贵人清雅,各有其美;至于匀褚掌祀,殿下坦言不识,故无从比较。殿下虽年幼,然已初具辨人之能,不偏不倚。” 他将君景煜那番“端水”回答稍作修饰禀上,既夸了皇子,也避开了直接比较的陷阱。

“呵,” 君郁泽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不偏不倚……朕看煜儿是越发会说话了。不过沈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琼锦身上,“你这‘比美’之论,固然新奇,可曾想过,若传入六宫,或前朝那些言官耳中,会作何想? 堂堂尚书,于重华宫内与妃嫔、乃至方外之人论‘美丑’,是否……略失体统?”

沈琼锦立刻离座,撩袍跪地,姿态恭顺无比:“是臣一时欠妥,只顾启发皇子,未思及可能引发的物议,有损朝廷颜面,亦恐对穗贵人清誉有碍。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 君郁泽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朕不过白说一句。你教导皇子用心,朕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几上轻轻敲击,“邹忌之智,在于自知,更在于明人。他知其妻妾客之言,皆有所蔽。沈卿以此典教煜儿,甚好。但沈卿自身,亦当时时自省,莫要因身处“教导”之位,所闻多是‘私你、畏你、有求于你’之言,便忘了……何为‘徐公’之实。”

沈琼锦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落座,脸上是真诚的受教之色:“陛下金玉良言,臣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自省,不敢或忘。”

君郁泽心中那点因“比美”教学而生出的微妙不快才稍稍平复。他重新拿起玉把件,在掌心摩挲。

“对了,” 君郁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煜儿似乎对你的‘比美’之课印象深刻。昨日来请安时,还偷偷问朕,‘父皇,沈先生说人都爱听好话,但好话不一定真心,那如果有人说您……不如别人好看,您会生气吗?’”

沈琼锦:“……” 他难得地表情出现了一丝凝滞。

君郁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道:“朕问他,那你觉得呢?你猜煜儿怎么说?”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打量着沈琼锦瞬间更加专注的神色。

“煜儿说,” 君郁泽学着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儿臣觉得,说父皇不好看的人,要么是没长眼睛,要么就是……像沈先生故事里那个客人,有别的打算。父皇您肯定比徐公好看多了!’”

“……”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随即,君郁泽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真的被儿子天真的“马屁”取悦,“这孩子……倒是活学活用。沈卿,你这课,效果卓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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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是陛下洪福。”

“罢了罢了,” 君郁泽摆摆手,笑意渐收,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暖意,“课业之事,你自有分寸。只是记住,皇子年幼,心性未定,教导当以正心明理为本,那些过于……奇巧的心思,适度即可。朕不希望朕的儿子,过早学会那些虚与委蛇、比较揣测的功夫。”

“臣,明白。” 沈琼锦郑重应下。

“嗯。跪安吧。” 君郁泽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示意谈话结束。

沈琼锦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秋日的凉风一吹,他抬眼望向重华宫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陛下,您是在提醒臣,莫要自比邹忌,更莫要忘了,真正的“徐公”是谁吗?

可惜,臣从未想过要做什么邹忌。

至于“美”与“不美”……

他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阿锦昨日在重华宫偏殿,垂眸静坐,仿佛对一切“比美”话题漠不关心的侧影。

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早已有了定论,只是那定论,无关“私、畏、求”,亦无关“徐公”。

而在御书房内,君郁泽在沈琼锦离去后,并未立刻批阅奏折。他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关于吏部考绩的章程,目光却有些悠远。

比美……

沈琼锦,你借古喻今,教导煜儿辨别人心。

可你自己,在这“孰美”的棋局中,又想扮演什么角色?

是那自以为美的邹忌?还是那被蒙蔽的齐王?

亦或是真正洞若观火,却隐于故事之外的“徐公”?

第2日清晨

沈琼锦端坐于书案后,正执笔在宣纸上为君景煜圈点注释《诗经》中的句子,姿态闲雅,侧脸在光晕中显得尤为清俊温文。君景煜端坐一旁,小脸紧绷,努力跟着他的讲解,时不时点头。

阿锦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中是缝制到一半的、表面上是用来装小玩意儿实则是方便携带些零碎物件,如特制银针、小瓶药粉等的锦囊,针线在她指间翻飞。

葬情如常侍立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眸偶尔扫过沈琼锦,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看似木讷,实则将室内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这时,书房外传来宫人略显急促的通报声:“贵妃娘娘驾到——”

声音未落,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着轻快的步履声已由远及近。只见贵妃沈容儿穿着一身新裁的、极为明艳的绯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梳着繁复华丽的朝天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由两个贴身宫女搀扶着,仪态万方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走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眉梢眼角都带着光彩,想来是听闻沈琼锦在重华宫授课,特意寻了“关心皇子课业”的由头前来,想要与多日不见、且近来愈发被陛下看重的沈琼锦说上几句话。

“沈尚书。” 沈容儿先是对着沈琼锦的方向嫣然一笑,随即才像刚看见阿锦似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笑容淡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高位妃嫔的矜持,“穗贵人也在。本宫听说大皇子近日功课颇有进益,特来瞧瞧。” 她说着,目光已热切地落回沈琼锦身上。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书房内情景的瞬间僵了一下。

她满心以为,这清晨的重华宫书房,只有“兄长”与年幼的皇子,正是可以稍叙“兄妹”情谊、一解相思意的好时机。却没想到,阿锦竟也在此!

而且看那样子,仿佛已经来了许久,姿态娴静地坐在窗下,竟有几分家常的安然。而琼锦哥哥,正专注于教导皇子,甚至连她进来,也只是抬眼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便又落回了书卷上,并未如她所期盼的那样,露出惊喜或至少是专注迎接的神情。

更让她心头一刺的是,阿锦的穿着。不过是一身素淡的月白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与她这一身明艳华贵的打扮相比,简直堪称“寒素”。

可偏偏就是这份“寒素”,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尤其是侧身坐在晨光里的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恬静气质,与这书香雅室、与正温文授课的沈琼锦,形成了刺眼的和谐。

而她盛装而来,倒像是个突兀闯入的、不合时宜的访客。

气氛在沈容儿踏进书房门槛的瞬间,就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刹那,连小皇子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看突然到来的贵妃娘娘,又看看窗边的穗娘娘,最后看向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沈先生,乖巧地闭上了嘴。

阿锦在沈容儿进来时,已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沈琼锦这才放下笔,从容起身,对沈容儿拱手一礼,温声道:“臣沈琼锦,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关怀皇子课业,实乃皇子之福。”

君景煜也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像模像样地行礼:“景煜给贵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沈容儿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亲自虚扶了沈琼锦一把,又对君景煜和蔼道,“煜儿真是越发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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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沈琼锦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痴迷与委屈,琼锦哥哥似乎又清减了些,定是为朝务辛劳。可他对她,总是这般客气守礼,还不如对穗贵人……

“本宫是不是打扰尚书授课了?” 沈容儿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沈琼锦和阿锦,她笑着对沈琼锦说,语气带着亲近,“实在是听闻尚书授课有方,连陛下都夸赞,本宫心中好奇,也想听听尚书是如何教导皇子的,这才唐突过来了。穗贵人倒是勤勉,每日都来陪着?”

最后一句话,已是转向阿锦,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审视。

阿锦重新坐下,拿起未完成的锦囊,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回贵妃娘娘,陛下有旨,让嫔妾陪伴大皇子,略尽心意。沈先生授课精妙,嫔妾在一旁,亦觉受益匪浅。”

点明是奉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

沈容儿心里冷哼一声,奉旨?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狐媚,哄了陛下旨意,好借机……

她目光在阿锦和沈琼锦之间逡巡,越看越觉得那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虽然他们并无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可阿锦那份安然,沈琼锦那份专注于授课的、仿佛阿锦不存在般的自然,反而更让她心头发堵。

仿佛他们早已习惯这种“同处一室,各做各事”的状态。

“哦?穗贵人如此好学,难怪陛下看重。” 沈容儿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本宫听说,沈尚书授课,时有新奇之言,前日那‘孰美’之论,连陛下都知晓了,还拿来调侃了一番。沈尚书,” 她看向沈琼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陛下是如何说的?可否也让本宫听听?”

她故意提起此事,一是想与沈琼锦有更多话题,二也是隐约听说此事似乎牵扯到阿锦,心中不快,三也是想看看沈琼锦对此事、对阿锦被卷入这种话题的反应。

沈琼锦神色不变,温言道:“让娘娘见笑了。不过是臣为启发殿下所设的浅显比喻,不意竟传入陛下耳中,实是臣之过。陛下宽宏,未加怪罪,只是提醒臣教导皇子当时时以正心明理为要。至于调侃……陛下天威,臣不敢妄测圣意。”

阿锦仿佛没听到“孰美”二字与自己有关,只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一针一线,平稳细密。

沈容儿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更是不悦,又见阿锦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觉气闷。她转而对君景煜笑道:“煜儿,那你来说说,前日沈尚书问的,是‘吾与……何人孰美’来着?你是如何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