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九)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锦站在那里,除了因为情绪激动和刚才的举动而脸色微红外,并无任何中毒迹象。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反观宁王,虽然那股诡异的虚弱感没有加剧,但也未曾消退,依旧让他感到十分不适,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阿锦“试毒”的对比下,更显得他方才的指控荒谬可笑,像是在故意找茬,或是突发恶疾。

君郁泽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疑窦丛生。他自然看出君藏情状态不对,不似作伪。

但那碗羹,阿锦自己也喝了,无恙。难道真是宁王自己身体出了岔子,却疑神疑鬼攀咬阿锦?

以宁王对阿锦的执念和疯癫,倒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够了!” 君郁泽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君藏情,“自己身体不适,便攀诬他人下毒?宁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朕看你是失心疯发作,胡言乱语!来人,送宁王出宫,回府好生‘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这是变相的禁足。侍卫上前,客气而强硬地“请”君藏情离开。

君藏情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想要撕碎阿锦那副虚伪的面孔,但身体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怒意,让他知道此刻纠缠下去绝无好处。

他狠狠瞪了阿锦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然后猛地甩袖,虚弱踉跄着转身离去。

君郁泽看着依旧捧着空盅、垂眸不语的阿锦,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喝下宁王残羹的举动,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又窜高了一截,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起身,走到阿锦面前,伸手,有些粗鲁地夺过她手中的空瓷盅,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哐”一声响,“谁让你喝他喝过的东西了?”

君郁泽盯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别扭,“你是朕的妃嫔!便是要证明清白,也有的是法子,何需如此……不自重!”

阿锦抬起眼,她低声道:“嫔妾只是气急了……嫔妾在谁面前都控制得住情绪,唯独在宁王面前是一点也忍不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君郁泽胸中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斥责?

最终,他只能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好生养着,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什么重话,“朕让太医院再给你送些补品。跪安吧。”

小主,

“是,嫔妾告退。” 阿锦行礼,缓缓退出殿外。转身的刹那,眸中委屈瞬间褪去。

金蛋效果,立竿见影。

至于皇帝那点莫名的怒气……阿锦唇角微勾。

看来,这枚金蛋,倒是一石二鸟了。

身后殿内,君郁泽独自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只空空如也的甜白瓷盅上,眉头紧锁。

那碗羹……真的没问题吗?

朕记得,君藏情出生时,奉天楼报过一句含糊的“孛星入野,主孤戾”。先帝子嗣繁盛,到他已是第十八个。他生母位分低微,去得也早,那孩子自会走路起,眼神就与旁的孩子不同——看人时像淬了毒的钩子,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聪明,一点就透,甚至举一反三,可那聪明不用在正途,全用在如何更刁钻地作弄人、更放肆地挑衅规矩上。偏执,放肆,像一头没套笼头的幼兽,在森严宫规里横冲直撞。

兄弟们大多厌他。老三被他养的毒蛛吓得病过一场;老五的珍爱古籍被他“不小心”泼了墨;老十一的伴读被他打折过腿……理由千奇百怪,或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享受那种撕破平静、看人惊怒交加的模样。先帝斥过,罚过,关过,他出来后变本加厉,眼神里的戾气反而更重。那时朕就想,这或许不是教化能改的骨子里的东西。

朕比他年长十一岁。他张牙舞爪扑到朕面前时,朕已开府建宅,参与政事。朕没像其他兄弟那样或斥骂或教训,只是看着他。像看御苑里那头新进的、龇着牙低吼的豹子。

不靠近,不投食,不挑衅,只是隔着铁栏,平静地看它扑腾、嘶吼、消耗精力。朕知道,对这种疯兽,任何情绪的反馈——愤怒、恐惧、甚至试图“管教”——都是他渴望的戏码与滋养。朕偏不给。

于是,朕成了兄弟里唯一没和他“冲突”过的那个。

朕把他当空气。他刻意在朕经过时高声喧哗,朕目不斜视;他献上些古怪甚至逾矩的“礼物”,朕让内侍按例收下封存,不置一词;他在宴席上说些狂悖之言,朕只当是远处风声。朕看着他,如同观察一个危险的样本,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底线在哪里,又在图谋什么。

观察久了,朕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他对皇位,似乎真没有一点兴趣。 不结党,不营私,不讨好任何可能对他有助力的朝臣,甚至对先帝的赏赐也常显不耐。他的疯狂和挑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发泄,一种对周身一切束缚的、无差别的攻击欲。

他像一团炽烈却无方向的邪火,烧别人,也灼自己。只要不威胁社稷根本,这样一个“无心大位”的疯弟弟,留着,比费心思除掉一个“先帝爱子”带来的麻烦要小。何况,有他在,也能让其他一些不安分的兄弟,多分些心神去提防这头见谁都可能咬一口的疯兽。

朕登基后,他依旧故我。朕甚至乐见他这般嚣张——一个如此鲜明、人人忌惮的“暴戾王爷”,正好衬得朕这个皇帝“宽仁大度”、“顾念手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皇室“和睦”的讽刺,但也是一种另类的“稳定”。只要他不越界,朕便继续看着。

直到近年来,这头疯兽似乎开始对圈定猎场有了兴趣。他不再满足于无差别地撕咬,爪牙开始伸向一些具体的方向——军械、漕运、乃至后宫。

朕起初不解,他图什么?钱财?美人?权势?似乎都不像他那纯粹毁灭的性子。

后来,朕的目光落到了阿锦身上。

他甘心扮成侍卫跟在掖庭里艰难求生的小宫女“相依为命,背后捅刀却从不撕破脸皮”,看到他那日听闻阿锦“有孕”时眼中瞬间崩裂的、混合着暴怒、狂喜与毁灭欲的骇人光芒;看到他将阿锦视为禁脔般的执着;看到他因阿锦而生的、近乎自毁式的种种举动……

君郁泽忽然想起了那个“孛星入野,主孤戾”的批语。

或许,君藏情并非转了性子。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所有偏执、疯狂、毁灭欲聚焦的“东西”。

而他开始染指的权势,不过是为了更有力地,去争夺这个“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