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八)

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日常琐事,叮嘱了几句“好生将养”,君郁泽便起身离开了。他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阿锦起身,送至殿门口,便被皇帝制止了。

看着那抹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阿锦脸上的柔和与虚弱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好感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君郁泽’情感波动。好感度+5。当前对宿主好感度:30(受宠)】

阿锦在心中漠然地听着系统的播报。30?看来,这“孕期”的伪装,配合适当的姿态,效果不错。皇帝也是人,也会有对温情和宁静的短暂渴求,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孕育”着他子嗣、又与他儿子相处融洽的女人时。

【好感系统提示:主控好感+1,检测到宿主‘阿锦’对目标人物‘君郁泽’当前好感度:9(正常无感)】

等于没涨。

阿锦没什么反应,这才对 她怎么可能会对因为一时善意对一个心思难测、随时可能因利益将她舍弃的帝王,产生什么真正的好感?

那一瞬间的波动,不过是环境与演技带来的错觉,如同秋日阳光下的浮尘,转眼便会消散在冰冷的现实里。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奉天楼,此处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略高,远离六宫喧嚷,独享一份庄严肃穆的寂静。朱漆的楼阁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飞檐斗拱,描金绘彩,供奉着皇室历代先祖与天地神只。

守楼的内侍验过腰牌,躬身引阿锦入内。楼内空旷高敞,光线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形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头与纸张的特殊气味,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正中巨大的神龛供奉着鎏金神像。

阿锦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线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然后,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合十,垂眸静默,似乎在心中默默祝祷。

葬情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两步,低眉顺目,冰蓝色的眼眸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只偶尔极快地扫过殿内各处阴影角落。

祈福的流程很快走完。阿锦起身,对引路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本宫想在此处静心片刻,公公可自去忙。”

内侍应声退下,偌大的主殿内,便只剩下阿锦主仆,以及那缭绕的香烟与无声的牌位。

然而,阿锦并未“静心”。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侧一道通往二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楼梯。

奉天楼掌祀匀褚,据说便常在二楼静室清修,或处理一些与祭祀、历法、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天意”相关的文书。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如冠玉,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常年一袭纤尘不染的紫色道袍,在宫中颇有“高岭之花”的名声,等闲妃嫔甚至不敢直视。然其敛财之能,与其相貌一般“出众”,宫中早有传闻,这位掌祀大人“清高”的背后,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天机有偿”,且胃口奇大,非重金不能动其口。

阿锦今日来此,祈福是假,探这位掌祀的虚实,甚至看看能否“解决”假孕可能带来的某些“天意”层面的隐患,才是真。

毕竟,假孕欺君,是逆天悖理的大罪,若有人借此在“天象”、“神谕”上做文章,将是极大的麻烦。匀褚掌祭祀、通历法,若能为己所用,或至少让他闭嘴,许多事情会顺利得多。

她正思忖着如何“偶遇”或求见,那二楼楼梯口的帷幔,却无风自动,轻轻掀开一角。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上端。

正是掌祀匀褚。

阿锦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微微屈膝:“穗贵人朝露,见过掌祀大人。”

匀褚并未还礼,只是缓步走下楼梯,紫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他在阿锦面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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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至此祈福,心诚可鉴。” 匀褚开口,声音也如其人,清冷悦耳,却无温度,“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贵人腹中‘祥瑞’,气息略显虚浮,根基似乎未稳。 可是近来思虑过重,或有外力侵扰?”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带着方外之人惯有的玄虚。但听在阿锦耳中,他是在试探?或是,他已经知道了,借此敲打?

阿锦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惶恐”,声音也放低了些:“掌祀大人慧眼。近日确有些心神不宁,夜寐多梦,唯恐对皇嗣有碍,不知掌祀可有化解之法?” 她将话题引向“化解”,既是试探,也是递出话头。

匀褚静静地看了她两息,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隔空虚点了一下阿锦的小腹方向,又指了指上方香烟缭绕的神龛,语气平淡无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每说一个“知”字,声音便更冷一分,“贵人‘心事’过重,恐非‘祥瑞’之福。若想求得心安,保得‘根基’无虞,需以诚心,感召天和。”

“以诚心,感召天和”——翻译过来,便是要拿“诚心”来堵他这张“知天机”的嘴,买一个“平安无虞”。

显然他已知晓她假孕之事。

阿锦心中杀机一闪,面上却露出更为“恳切”的忧愁:“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诚心’,当如何体现,方能使天和感应?”

匀褚眼眸中掠过一丝“生意上门”的满意,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双手拢于袖中,身姿愈发挺直孤高,仿佛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口中吐出的却是:“奉天楼香火,关乎国运。贵人既有求于天,自当为香火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两。足色官银。可保贵人‘心事’不泄,香火绵长。”

一个贵人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份例赏赐,他张口就要她一年的全部收入。

但她不能翻脸,假孕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哪怕只是怀疑,也足够致命。她需要周旋,也需要试探他的底线和他背后是否还有人。

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拮据”与“商量”:“掌祀大人,五百两……并非小数目。我位分低微,宫中用度皆有定例,一时恐怕难以凑齐。且你方才所言‘气息虚浮’,或许只是嫔妾体弱所致,未必真有什么‘外力’或‘心事’。您看能否酌情减免些许?

我愿奉上五十两,也是诚心。”

匀褚那始终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出现了惊讶与错愕,他执掌奉天楼多年,见过各色妃嫔来“求心安”,有惶恐不安一掷千金的,有小心翼翼试探底线的,也有试图用美色或其他手段攀交情的,但像眼前这位,穿着一身体面宫装,顶着“祥瑞”之名,却敢在奉天楼、在他匀褚面前,如同市井菜贩般将五百两砍到五十两的……

绝无仅有。

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那向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无奈又觉得好笑的意味,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人气”:“贵人……真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他轻叹一声,仿佛在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奇葩,“本座执掌奉天楼多年,头一回见,有人在神明祖宗面前,在香火供奉之地,如此砍价。”

他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力度,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对比与压力:“前些时日,沈尚书前来问事,所问不过寻常,出手便是十万两雪花银,只为求个‘心安’。贵人这五十两……”

他未尽之言,充满了“你打发叫花子呢”的意味。

阿锦心中震惊。沈琼锦来找过匀褚?花了十万两?问了什么“寻常”事?是问她的“命数”?还是问其他?匀褚此刻提起,是炫耀“大客户”,还是暗示他与沈琼锦有勾结,让她掂量着办?

无数疑问闪过,但阿锦面上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愧”与“坚持”:“我岂敢与沈尚书相比。实在是力有未逮。五十两,已是竭尽所能。若掌祀觉得不足,我也只好多来几次,诚心祈福,盼上天垂怜了。”

假孕之事,他虽有九成把握,但毕竟没有实证。逼得太紧,万一她狗急跳墙,或是背后另有依仗,比如皇帝那微妙的态度,或是沈琼锦那十万两的“关联”,反而麻烦。

五十两……虽然少得可怜,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彻底撕破脸,一毛钱拿不到,还多个难缠的敌人强。

良久,他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却又不得不应付的“客户”。

“罢了。” 匀褚转过身,月白的袍角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五十两便五十两。贵人记得,诚心即可。”

他不再看她,径自向楼梯走去,声音飘来,带着一丝警告,“只是贵人需记得,‘心事’过重,终非长久之计。香火钱,可保一时,保不了一世。贵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口的帷幔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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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看着匀褚消失的方向,眸色冰冷。

沈琼锦的十万两…… 她心中疑窦丛生。沈琼锦到底问了什么?

她转身,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后、将一切听在耳中的葬情淡淡道:“走吧,回宫。”

建昭十年,深秋。御花园,菊苑。

秋意已浓,金菊、墨菊、绿菊争奇斗艳,开得如火如荼,为这肃杀的宫廷添了几分难得的亮色与热闹。皇后未立,高位妃嫔便轮流主持赏花宴,今日轮到了端妃。

虽说是赏花,实则是后宫女人难得的交际场,也是彰显恩宠、较劲暗斗的舞台。因着“有孕”,阿锦本不欲参与这等热闹,奈何端妃特意遣人“关切”相邀,言及“穗贵人初次有孕,正当多走动,散散心,于皇嗣有益”,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推拒的“好意”。

阿锦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摆在她面前的戏台,推脱不得,便也“盛情难却”,带着扮作宫女的葬情与另一个稳重宫人,缓步前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素淡,只在外罩了件御赐的、象征“有孕”恩宠的杏子黄缠枝莲纹妆花缎斗篷,头发松松挽了个慵妆髻,簪了支不起眼的珍珠步摇,脂粉薄施,脸色刻意营造出几分孕中的苍白与柔弱,行走间也格外小心翼翼,一手还轻轻搭在小腹上——做戏,自然要做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