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三)

他目光再次落在阿锦苍白的脸上,眸色幽深如狱,“是谁,有这个能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她下这种专控死士的毒药?! 无论查到谁头上,无论涉及何人,如实上报”

“是!” 暗卫领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却愈发浓重。

君郁泽缓缓走回阿锦身边,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月蚀”……每月朔望发作……无定期解药则生不如死……

原来,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默,偶尔失神的眼眸,甚至今日“躲柜子”的行径都不仅仅是心情不好或逃避,而是毒发时的痛苦难忍。

是谁?沈容儿?宁王?还是……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想起了那个总是温润含笑、却与阿锦有隐秘联系的沈琼锦?

若真是他……用这种歹毒的药物控制她,想用她来做什么?对付朕?还是对付宁王?抑或是另有所图?

“传旨,” 出门后,他对李公公吩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谧才人突发恶疾,需静养。即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探视。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太医令亲自查验,方可送入。违者,格杀勿论。”

“是。”

“再去太医院,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稳住谧才人的毒性,减轻痛苦。”

“奴才遵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兰怡轩瞬间被严密控制起来,如同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亦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庇护所。

君郁泽独自站在殿内,看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阿锦挪到床榻上,盖上锦被。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朝露,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子夜过后,皇帝雷霆之怒与一道道严密封锁兰怡轩的旨意,如在看似平静的宫闱之下,激起了剧烈而隐蔽的暗涌。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触动了各方敏感的神经。

丞相府,密室。 沈琼锦面前的茶早已冷透,暗卫刚刚将宫中剧变详尽禀报完毕——“月蚀”毒发、皇帝震怒、封宫彻查、太医院如临大敌。

“月蚀……” 沈琼锦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月蚀”,月蚀的制药方法,其解药“刹那芳华”的独门配方,正是他手中掌握的最隐秘、也最有效的控制链条之一。

阿锦每月承受的,便是此毒。而他,是唯一能定期提供缓解药物的人。

原本,下次给药之期将近,他已在安排。可如今,宫禁森严如铁桶,东偏殿被皇帝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阿锦自己若不用瞬移之术,绝无可能出来取药。

而他安插在宫中的人手,在这种风口浪尖、皇帝亲自盯着的时刻,任何试图传递药物的举动,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这条至关重要的暗线,更可能将“下毒者”的嫌疑直接引到自己身上!

不行,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用,她的价值远未耗尽,而且……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反驳:不仅仅是因为有用。

可如何送药?

直接暴露?绝无可能。那等于承认自己对她下毒控制,皇帝绝不会放过他,沈家也会急于和他撇清关系,阿锦这枚棋子也可能会彻底被废掉。

等她自己瞬移出来?以她目前的状态,毒发虚弱,又在皇帝严密监控下,能否成功施展瞬移术且不被发现,风险太大。且以她的性子,既已选择硬抗不回,未必会再主动来寻药。

必须另辟蹊径,找一个既能将药送入,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甚至能转移视线的人。

沈琼锦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冰冷锐利的光。宁王君藏情。

是了,还有他。

这个对阿锦有着扭曲执念、行事张狂不计后果的疯子。他恨阿锦,折辱阿锦,却也绝不会让阿锦死——否则,以宁王之能,阿锦根本活不到今日,更遑论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妃嫔。

那种“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但我还要留着她继续折磨”的变态心理,沈琼锦看得分明。

而且,宁王有动机,也有能力。他有理由“不希望”阿锦死,也有足够的疯狂和手段,去尝试突破皇帝设下的宫禁。

更重要的是,若是宁王“设法”将解药送入,一旦事发,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宁王身上——他为何会有解药?他下毒的嫌疑最大!这简直是为皇帝正在追查的“下毒者”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现成的靶子!

一石二鸟。既解阿锦燃眉之急,又将祸水东引,让宁王去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

至于宁王是否能成功送药……

沈琼锦对宁王在后宫的渗透能力略有了解,此人虽然行事暴戾无忌,起初无心朝野,但自遇阿锦后为了有能力和君郁泽争夺阿锦经营多年,必有非常渠道。即便失败,被抓住把柄的也是宁王,与自己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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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锦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暗卫低声吩咐:“将一份‘刹那芳华’……不,半份,只需能缓解此次发作、吊住性命的量即可。用蜡丸封装然后‘不小心’让它在宁王府外围巡逻的‘眼睛’最容易捡到的地方出现。”

暗卫瞬间领悟:“公子是想借宁王之手送药?并祸水东引?”

“不错。” 沈琼锦颔首,“宁王对阿锦的执念,便是最好的驱动力。他见了此药,结合宫中传来的‘谧才人中毒、性命垂危’的消息,定会有所动作。即便他疑心是陷阱,以他的性子和对阿锦的‘重视’,也多半会冒险一试。”

“是,属下即刻去办。” 暗卫领命,身影无声融入黑暗。

阿锦,此番能否熬过,就看你的造化,也看宁王那疯子,对你究竟“在意”到何种程度了。

我虽递出了刀,但握刀与挥刀之人,却非我能控制,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宁王府

君藏情同样未眠,宫中消息传来时,他正对着墙上那幅被扎了数支飞镖的阿锦侧影的画像出神。

下毒之人是皇帝还是沈容儿那个毒妇?!……亦或是沈琼锦。

难道是他控制阿锦的手段?可沈琼锦不是一直“庇护”着她吗?为何要用如此酷毒的方式?

旋即,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痛与扭曲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看,阿锦,这就是你不要我、选择皇帝和沈琼锦的下场,你成了他们博弈的牺牲品,这跟在掖庭被我支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头和方式。

“王爷,” 心腹侍卫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肮脏的蜡丸,蜡丸表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磨损过的奇异标记,“外围巡逻的侍卫在巷口捡到的,附近无人。察觉有异,打开一看,里面是这个。”

侍卫将蜡丸剖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泛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粉末,气味辛凉微苦。

君藏情目光一凝,接过那撮粉末,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尝。

片刻,他脸色微变。

刹那芳华’?!这是‘月蚀’的半份解药!”

谁将这东西丢在宁王府附近?是挑衅?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想借他之手救阿锦?

几乎不用多想,君藏情瞬间就“明白”了定是那下毒之人内部出了纰漏,或是有人看不过眼,偷偷弄出这半份解药,却又无法送入宫,只好丢到与他宁王有关的地方,指望他这个“疯子”去破局!

这皇宫之中,还有谁比他更胆大妄为,更有可能突破皇帝设下的禁制,还有谁会对阿锦的生死如此“上心”,不惜冒触怒皇帝的风险。

“哼,想拿本王当刀使?” 君藏情冷笑,眼中却燃起病态的炽焰,“也罢!这刀,本王当了!”

他将那半份“刹那芳华”重新收好,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这不仅仅是送药,这是一次挑衅,一次宣告!

他要让君郁泽知道,这宫墙拦不住他君藏情!他要让阿锦知道,在她最痛苦濒死的时候,是她最恨的他,给了她生机!

“去,把本王在太医院埋的线动起来。明早御膳房会按例往各宫送防暑汤药,让我们的人,把这东西混进送往兰怡轩的药材里,不,直接替换掉其中一味无关紧要的药!院正查验的是成品汤药,对原始药材的查验不会那么细,尤其是防暑汤里常见的几味药材。而这‘刹那芳华’,只需微量,混入她日常饮用的汤水即可起效。”

“王爷,此事风险极大,万一被皇上察觉……” 心腹侍卫面露难色。

“察觉?” 君藏情阴恻恻地笑了,“察觉了又如何?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本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要保的人!本王嚣张跋扈这么多年,先皇本王都不放在眼里还怕他?”

他抚摸着那枚装有“刹那芳华”的蜡丸,仿佛抚摸着阿锦苍白的脸,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阿锦,能掌控你生死和命运的,从来都不是皇帝,只有我藏情之。”

圣宸宫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君郁泽端坐于御案之后,衣着纤尘不染,面色沉静,他对面,宁王君藏情一身墨黑绣金常服,大咧咧地坐在本该是臣子奏对时才有的绣墩上,甚至翘着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张扬。

殿内早已被清空,只剩下两人。

“皇兄,夜深露重,打扰您歇息了。” 君藏情先开了口,语气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挑衅,“不过,臣弟这里有笔交易,想必皇兄会感兴趣。”

君郁泽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君藏情:“哦?宁王有何高见?”

君藏情身体前倾,笑容愈发张扬,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臣弟能解‘谧才人’所中之毒。 那‘月蚀’的滋味可不好受,皇兄想必也听太医说了,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她必定香消玉殒,死状……啧啧,想必皇兄也不愿见吧?”

他静静地看着君藏情,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等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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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很简单,” 君藏情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一,解药我可以给。第二,从今往后,皇兄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我与她来往。 如何?很公平吧?用皇兄一点微不足道的‘宽容’,换您心爱美人的一条命。”

君郁泽终于缓缓开口,“朕看她,似乎未必想同你来往。 每次见你,不是避之唯恐不及,便是针锋相对。若朕答应你的要求,岂不等同于默许你继续纠缠、甚至残害于她?这与亲手推她入火坑,有何分别?”

君藏情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戾气陡升:“残害?皇兄言重了!臣弟不过是想与她‘叙叙旧’罢了!再说,如今是她性命攸关!皇兄是宁愿看着她活活痛死,也不愿‘委屈’她与臣弟说几句话吗?”

“活,自然重要。” 君郁泽微微颔首,语气却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君藏情,“但怎么活,更重要。被你这等心思扭曲、行事癫狂之人缠上,日夜惊惧,不得安宁,生不如死。与其如此,朕倒觉得……”

他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决绝的话语,“死了,反而痛快些。至少,干净。”

“你——!” 君藏情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铁青,显然被君郁泽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宁愿她死”意味的话彻底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