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三)

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小客栈,后院最僻静的一间下房。

房间狭小简陋,只一床一桌一凳,将葬情安置在此。她付了足够的银钱,足够他在这里安静地待上一段时日,也足够掌柜的闭紧嘴,暂时安全。

葬情已经简单清洗过,换上了阿锦路上买的、最普通的粗布衣裤,过于宽大,更显他身形瘦削。脸上和手上的污垢洗去后,露出底下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那张即使憔悴也难掩惊人昳丽的混血面容。

湿漉漉的幽蓝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水,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一尘不染。

阿锦将一包碎银和几串铜钱放在桌上,又放下一小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这些钱,省着用,够你在这里住上月余,衣食自行解决。药,自己涂。”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公务,“我会找人来教你识字、认路,以及一些基本的防身和探查本事。看你武功底子也不错,其实不难,你好好学。”

葬情看着她,他点了点头,没问谁来教,也没问怎么学,只是乖顺地应道:“好。”

阿锦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毫不质疑的模样,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太驯服了,驯服得不像一个刚刚脱离囚笼、野性难驯的“狼崽子”。

“我还有事,必须回去。有时间,我会再出来看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葬情忽然出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锦回头。

葬情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不怕我跑吗?”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为她考虑。

阿锦脚步顿住,重新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你可以试试,” 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房间里,“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找到你的速度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即使在昏暗室内也异常醒目的蓝发蓝眸,“你的特征,太显眼了。蓝发蓝眸,在这京城,乃至整个中原,都如同夜里的萤火。 太好找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葬情没有后退,只是身体,呼吸放轻。

“如果被我找到,” 阿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宣判的语气,“你会知道,被人当作‘逃奴’抓回去的下场,远比你在那个人奴市场,要‘精彩’得多。而我会让你明白,背叛我,比落在任何其他人手里,都更加生不如死。”

她没有具体描述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经历过真正黑暗与掌控的冰冷气息,让葬情毫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我不会跑。” 他立刻说道,声音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表忠心意味,“你让葬情在这里等,葬情就在这里等。葬情会好好学,等主人来。”

“主人”这个称呼,他叫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不要叫主人,叫‘公子’”阿锦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葬情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到门边,将房门轻轻关好,插上门闩。

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杂着迷茫、依赖、以及一种深埋的炽热忠心。

阿锦走在回宫的路上,已重新戴好面具,混入街市的人流。

她的步伐平稳,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在客栈里的那一幕——自己冷静地留下钱和药,交代“学习”事宜,用绝对的掌控和冷酷的威胁,掐灭对方任何可能的异心……

一种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也有一个人,曾用类似的方式,将她安置在某个地方,留下生存的物资,交代需要学习的“课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划定界限,施加无形的掌控与威胁……

是谁?

沈容儿不可能,而据那天遇到的暗卫给出的部分信息,皇帝似乎是将她丢进暗营里,她有很多同伴,可记忆里她是独处……所以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画面模糊,只有一种冰冷、疏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责任感”的感觉残留。那个人似乎也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声音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沈琼锦。

是她“遗忘”的过去里,那个“公子”沈琼锦培养她的方式

阿锦猛地停下脚步,面具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闷痛与窒息感。

她刚刚竟然在无意识地模仿沈琼锦?

模仿那个将她视为棋子、冷酷掌控她人生的“主子”。

用他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刚刚脱离苦难、可能身世同样成谜的少年。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与荒谬感席卷了她。她憎恨被操控,渴望自由与真相,可当她第一次尝试去“掌控”他人、竟然下意识地拾起了最憎恶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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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还是说,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权力的施加与服从,从来就只有这一套冰冷残酷的模板?

上位者对下位者,执棋者对棋子,永远都是恩威并施,画地为牢。

她站在熙攘的街口,周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然而,无论她如何自我辩白,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隐隐的罪恶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模仿也罢,轮回也罢,路已选定,便没有回头余地。

宫禁已下,万籁俱寂。兰怡轩内,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阿锦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紧挨着那个白日里她用来“躲避”的立柜。

从宫外客栈匆匆赶回,强撑着应付了宫人,屏退左右后,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汹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刁钻。仿佛是因她白日动用瞬移,又或许是心境动荡刺激了毒性,这一次的发作,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抽干她的力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苦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深处,只余下破碎压抑的喘息。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联系沈琼锦的人,获取那份能暂时缓解痛苦的“解药”。这一次,她选择了硬抗,选择了任由毒性在体内疯狂冲撞。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浮沉,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有宫人惊慌的低语,有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玄色衣角掠过眼前,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和震怒的气息。

是梦吗?还是……

她努力想睁眼看清楚,视线却模糊一片,最终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剧痛深渊。

君郁泽刚处理完一份边关急报,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心头莫名有些烦乱。白日他只当她又是“躲柜子”冷静去了。可方才临近子时,兰怡轩当值太监地来报,说谧才人似乎突发急症,痛苦难忍,现昏迷不醒。

“急症?” 君郁泽霍然起身,心头那点烦乱瞬间化为不祥的预感。他了解阿锦,那丫头看着瘦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等闲病痛绝不会让她倒下,更不会让宫人如此惊慌。

他当即摆驾兰怡轩,扑面而来的并非寻常病气的浑浊,而是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阴冷甜腻气息。

借着宫人匆忙点起的灯火,他看到蜷缩在柜边地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冷汗浸透衣衫的阿锦时。

“传太医!” 君郁泽的声音沉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上前将人抱上榻。

太医被从被窝里揪起来,匆忙赶来,一番紧张诊视后,老太医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冷汗涔涔,声音发颤:“陛、陛下……谧才人她并非急症,而是而是中毒了!”

“中毒?!什么毒?何时所中?可有解?”

“此毒……此毒名曰‘月蚀’,” 老太医伏地,不敢抬头,“性极阴寒诡谲,每月朔望之交必发,发作时如万蚁噬心、冰火交替,痛苦难当。若无定期解药压制,一次比一次剧烈,最多三次,必会经脉尽断、脏腑衰竭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此毒多用于控制暗卫、死士之流,因其毒性可控,又能令人绝对服从……”

“暗卫?死士?” 君郁泽猛地攥紧了拳,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痛苦蹙眉的阿锦,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太医,最后,目光如冰刃般扫向殿内阴影处。

“都给朕滚出去!” 他厉喝。宫人太医如蒙大赦,退出殿外,紧紧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昏迷的阿锦,和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君郁泽。

“出来。”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跪在君郁泽面前,正是今夜当值的“天”字头暗卫。

君郁泽死死盯着他们:“‘月蚀’……你们给她服了这种毒?!朕当年将她丢进暗影营,是让她有自保和反抗之力,不是真要把她变成见不得光的死士!朕说过她是例外,不用服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给她用这种霸道阴毒药物。”

三名暗卫浑身一颤,为首者猛地抬头,眼中亦是震惊与茫然,急声道:“陛下明鉴!属下等绝未对小……谧才人用过‘月蚀’!

暗影营规矩森严,但陛下当年确有口谕,对‘十九’看顾,只训技艺,不控其魂。她出营时,体内绝无任何控制类药物残留!此事营中皆有记录,陛下可随时查验!”

君郁泽盯着暗卫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被冤枉的急切与坦荡,不似作伪。他了解自己亲手培养的暗卫,他们或许冷酷,但绝不敢、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

不是暗影营下的毒。

那会是谁?

“查!” 君郁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蕴含着毁灭般的风暴,“给朕查清楚!这毒,在她体内潜伏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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