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一)

君郁泽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守规矩。”

阿锦微微低头:“宫规森严,嫔妾不敢不守。”

“好一个不敢不守。” 君郁泽转身,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朕问你,若今日来的不是你这个谧美人,而是……沈贵妃,或是端妃、丽妃,赵德盛可也会以‘陛下议事不便打扰’、‘需妃位以上’为由,将她们拦在门外,连东西都不肯接?”

阿锦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嫔妾……不知。赵公公如何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臣妾只知,按规矩,臣妾确无资格入内。”

她依旧没告状,没诉苦,只是再次强调了“规矩”和“资格”。然而,这平静的陈述,对比之前赵德盛可能的区别对待,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控诉。

君郁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下方垂首恭立的女子,素衣淡妆,姿态柔顺,可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

她没说自己受委屈,却句句都在点明赵德盛“看人下菜碟”、“不按规矩办事”,因为规矩里并没写低位妃嫔不能送东西,只是惯例由御前太监转交,接不接、传不传,全凭太监一张嘴。赵德盛今日,是连转交的机会都没给她。

“好,你不知道。” 君郁泽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更冷,“那朕告诉你。他赵德盛,还没那个胆子,敢把贵妃、妃位的东西拦在门外。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赵德盛!”

跪在殿外的赵德盛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在!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谧美人恕罪!”

“你确实罪该万死。” 君郁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朕的御前,何时轮到你来做主,替朕决定见谁不见谁,收什么东西不收什么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是你觉得,谧美人位分低,便可随意怠慢,连朕可能想见她、想收她东西的心思,你都敢擅自揣摩、替朕回绝了?”

赵德盛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按老规矩,怕打扰陛下议事,又想着美人初封,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奴才是一片忠心啊陛下!”

“忠心?” 君郁泽冷笑,“你的忠心,就是看人下菜碟,替朕得罪人?今日是谧美人,明日是不是连朕想见哪个大臣,你也要拦一拦?”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谧美人开恩!” 赵德盛转向阿锦,连连磕头。

阿锦侧身避开,依旧垂眸不语,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更盛。他知道赵德盛此举多半是后宫惯常的势利,也清楚阿锦此刻的沉默并非怯懦,而是一种更聪明的、以退为进的“告状”。

可他就是不爽,不爽赵德盛的擅权,也不爽阿锦这副看似恭顺、实则将他当枪使的冷静。

“滚出去!自去内务府领二十杖!罚俸半年!御前的事,暂时不用你伺候了!” 君郁泽最终发落道。二十杖,足以让赵德盛去掉半条命,罚俸半年更是伤筋动骨,暂时撤职更是断了他最大的倚仗。这对一个御前总管太监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

赵德盛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重归寂静。

君郁泽看向阿锦,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下,可满意了?”

阿锦这才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陛下圣明烛照,赏罚分明。赵公公御前失仪,理应受罚。嫔妾并无他意,只是遵从陛下吩咐前来。”

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赵德盛受罚完全是因为触怒龙颜,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丫头,滑不溜手,心思深得很。今日借他的手收拾了赵德盛,立了威,往后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再想轻易怠慢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东西呢?不是给朕送消暑点心吗?朕现在正好有些乏了。”

阿锦微微一顿,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回陛下,点心……嫔妾带回去,给宫人分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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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郁泽:“……” 他噎了一下,瞪着她,“分食了?朕还没说不要,你就分食了?”

阿锦坦然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以微末之物打扰。且东西放久了,风味已失,不敢再呈于御前。陛下若想用些汤点,嫔妾这就去让小厨房重新做一份新鲜的送来。”

君郁泽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这丫头,报复心还挺强。赵德盛拦了她一次,她就干脆连东西都不留了。

“罢了。” 他摆摆手,懒得再计较,“下次再来,直接让人通传。若朕不得空,东西留下便是。” 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

点心用罢,杏仁酪的冰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君郁泽拿着素白的细棉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目光却一直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阿锦身上,空气里飘着点心残余的微甜和檀香的清苦。

他看着阿锦那副沉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告状”的伶俐而升起的奇异感觉还未散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今日特意提着食盒过来,不会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给朕送几块点心吧?”

君郁泽将帕子丢在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朕?”

他笃定她有所图。这后宫的女人,每一个靠近,每一次“心意”,背后大抵都缠绕着各种盘算。阿锦也不例外。他等着看她如何委婉地提出请求,或许是位分,或许是赏赐,或许是家族,又或许是针对某个得罪她的人……

阿锦缓缓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用敬语,只是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陛下,我……好像失忆了。”

“……”

君郁泽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凝固。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阿锦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失忆?这是什么新的把戏?还是那夜药物的后遗症?亦或是,她察觉了自己记忆的异常,在试探?

君郁泽才慢慢放下手,身体前倾,盯着阿锦,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他想知道,她抛出“失忆”这个炸弹,究竟想引出什么。

阿锦似乎并未被他的锐利目光吓退,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那神情是真实的困惑与紧绷。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清晰:“然后……嫔妾想问陛下。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君郁泽深邃难测的眼眸,“陛下之前……是不是认识嫔妾? 在嫔妾晋封为美人之前,在更早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陛下对嫔妾的态度,为何总是如此……”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了一个略显古怪却精准的,“……诡异?”

“诡异?” 君郁泽重复着这个词,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审视?试探?猜疑?掌控?这些他都有,但“诡异”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是否认识”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那双盛满真实疑惑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好啊你,朝露。” 他不再用“谧美人”这个封号,“你失忆失得可真会挑人忘。宁王那张疯魔癫狂的脸,他干的那些缺德事,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厌恶到了骨子里,忘不了。 怎么轮到朕,”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的不满和一丝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倒是把朕忘了个一干二净?嗯?”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赌气。可出自帝王之口,带着无形的威压和浓浓的酸意。

阿锦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诘问弄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君郁泽那副“你凭什么只忘了我”的别扭神情,心中那点关于“诡异态度”的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选择性失忆”的问题,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语气,给出了她的“诊断”。

“可能……”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检索自己空茫的记忆库,“是因为对他,厌恶和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忘不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郁泽,眼神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而对您……嫔妾对您,既没有恨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程度,似乎也……没有爱到那种无法割舍的地步。 或许正是因为不够极端,不够强烈,所以在遗忘的时候,就被一起模糊掉了。所以,忘了。”

她的解释,冷静,理性,甚至带着点残忍的客观。没有讨好,没有辩解,只是陈述她基于自身感受的“分析”。

恨不到骨子里,爱不到骨子里,所以忘了。

君郁泽听着这番话,胸口那股郁气一点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点恼火于她对自己的“平淡”评价,但更多的是满意。

小主,

至少,她没有像恨宁王那样恨他。也没有像爱谁那样爱他,目前看来她谁也不爱。

他在她“遗忘”的刻度上,处于一个中间地带。不够恨,所以不是敌人;不够爱,所以也并非倾心。

比起被她深恶痛绝地记住,或是被她虚情假意地“深爱”,眼下这种“忘了,但感觉复杂”的状态,似乎也不坏?至少真实,至少留有余地。

尤其,是在对比了宁王那个“厌恶到骨子里忘不了”的待遇之后。

君郁泽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融化了,他甚至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点释然和玩味的笑容。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点纵容:“这还差不多。”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合乎心意的事情。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是否“之前认识”她。那句“这还差不多”,像是一种默许,也像是一种对现状的接受。

阿锦看着他神色缓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疑惑并未完全解开。皇帝这态度……果然还是很“诡异”。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他对她“失忆”这件事本身,并无太多震惊或深究的意图,反而似乎更在意“忘了谁”的比较。

“那……陛下之前,到底认不认识嫔妾?” 阿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

君郁泽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你觉得呢?朕该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

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阿锦抿唇不语。她若知道,何必来问?她说的不是简单的认识,是更深的交集。

君郁泽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副执着想知道答案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多了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