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九)

“怎么?” 君郁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讥诮,“做朕的妃嫔,委屈你了?让你如此不情不愿,甚至要装出一副全然不识朕的模样?还是说……”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压与隐怒,“你心里,其实更想做宁王妃?”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冰锥砸下。

阿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吓到了,猛地抬头,眼中是错愕与一丝被冤枉的慌乱,脸色更白:“陛下明鉴!嫔妾万万不敢有此妄念,宁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嫔妾卑贱之躯,岂敢有非分之想?臣妾对陛下只有忠心与敬畏,绝无二心!昨夜……昨夜是臣妾之幸,岂敢觉得委屈?” 她急急分辩,眼眶微红,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君郁泽死死盯着她。她的反应,惊恐,委屈,急于表忠心……看起来那么真实。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朝露就算能说话了,也不会这么情绪外露吧?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真是她骤然晋升暴露了真实性情,或者心思深沉,在演?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疑虑交织翻腾,堵得他胸闷。

最终,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她,冷冷丢下一句:“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谧美人。安分守己,朕自然不会亏待你。若让朕知道你有丝毫异心,或与宁王再有牵扯……”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偏殿,留下阿锦一人。

直到皇帝脚步声彻底远去,阿锦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惶恐与委屈褪去,重新恢复平静。

身份?她当然清楚。

君王,主子,需要对抗的对象之一。

只是,这位“主子”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多疑,更加难以揣测。

而关于“哑巴”与“说话”的疑问,她自己也毫无头绪。

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会说话,只是性子静,不爱多言而已。皇帝为何如此在意?宁王妃?更是无稽之谈。

看来,要查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风中摇曳的海棠花,眼神幽深。

人设系统的蓝光平稳流转,对刚才那场交锋进行着数据复盘:“ 主控阿锦,调整初始设定为‘后天心理性失语症’,源于幼年重大创伤(具体待查)。此次系统对记忆进行选择性覆盖与模糊化处理,等同于移除了部分与‘失语’心理障碍直接关联的创伤记忆节点或情绪。”

剧情系统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不是BUG,是设定!其他所有人都被‘修正’了,但皇帝还记得,皇帝现在肯定满脑子问号,觉得主控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换了个人,或者中了邪?哈哈,这误会可大了!”

好感系统 闪烁着八卦的粉光:“皇帝刚才好像有点生气?还有点……吃醋?怀疑主控想当宁王妃?主控又不是脑残,强制哥,你这记忆改得,真是制造矛盾的一把好手!”

强制执行系统:“基本操作。 矛盾推动剧情,疑惑产生关注。让他们猜去吧。主控的‘叛’之路,没点迷雾和敌人,怎么显得精彩?”

册封的喧嚣过后,是死水般的寂静。圣旨供奉在兰怡轩正中的小几上,明黄刺眼。簇新的美人服饰挂在屏风上,珠翠整齐地摆在妆台。

阿锦并没有如寻常新晋妃嫔般,或喜不自胜地试戴新首饰,或焦虑不安地等待皇帝再度临幸,抑或四处拜会高位妃嫔以求庇护。

她只是静静坐在临窗的炕榻上,面前摊开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页脚卷边的旧宫规册子,目光落在其上,却良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的海棠开得喧闹,粉白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进窗棂,落在她深青色的裙摆上,她也恍若未觉。

她在思考,或者说,在重新梳理。记忆是破碎的,矛盾重重,但核心目标清晰——查清身世,挣脱控制。而眼前的三座大山:沈琼锦、沈容儿、君郁泽。如何着手?从何处寻找线索?这深宫如海,她一个毫无根基、刚刚“侥幸”上位的美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凝神细思时,那个冰冷、机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打破了寂静:【主线任务发布。请谧美人于十日内,以合情合理之方式,再次获得皇帝君郁泽的临幸】

小主,

“谧美人,你要去争宠,干坐在家里宠爱又不会从天上来。”

最后一句,那冰冷的机械音似乎试图模仿一点“劝诫”的语气,但效果极其生硬,反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指令。

阿锦执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实物上。

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冰冷的质疑与疏离:“我争不争宠,与你何干?”

主线任务系统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卡顿了一瞬,才以那种固有的冰冷平稳回应:“我是你的系统,这些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必须?”阿锦的意识波动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任务?照你这么说,你也拿我当棋子驱使?那按理来说,你不也是我的‘对手’之一?既然是‘对手’,我为何要听你的?”

主线任务系统似乎被这逻辑噎住了,短暂的沉默后,才重新组织语言,试图用“利害”说服:“你不争宠,不获得更高地位与皇帝的信任,凭你现下这点微末根基与记忆缺失,如何在这深宫之中,查清你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十年之期,转瞬即逝。”

阿锦的意识毫无波澜:“凭十年时间,慢慢查。”

主线任务系统:“你太自负了。深宫诡谲,人心难测,没有权势倚仗,你连自保都难,遑论探查隐秘。宠爱是你在后宫立足、获取资源的捷径。”

阿锦反问:“我认识你吗?我与你之间,有任何交情或契约吗?你随随便便扔出一个所谓‘任务’,我就要感恩戴德、立刻照做吗?若真如此,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她的声音冰冷,直指核心——你谁啊?凭什么命令我?

系统似乎有些着急了,虽然语气依旧尽力保持平静:“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没有家室,没有势力,没有靠山,没有帝王的宠爱与庇护,你根本活不过几年!美貌、年轻,在无情的宫规和无处不在的算计面前,什么都不是!”

阿锦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那本陈旧的宫规上,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意识中的回应却异常坚定,“我有我的活法。不劳费心。”

“…… ”主线任务系统彻底无言,它一上岗就遇到过如此“冥顽不灵”、直接将它也列为“对抗目标”的宿主。

主线任务系统对着同僚们“吐槽”:“剧情,我终于懂你的苦了。 这届主控太难带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跟她讲利害她跟你谈逻辑!跟她讲任务她把你当对手!还‘我有我的活法’?她知不知道后宫生存率有多低?!”

剧情系统 的数据流感同身受地闪烁着同情的蓝光:“是吧是吧,系统前辈们那里哪个宿主不是乖乖按照任务提示走?就算有点小脾气,哄哄吓吓也就好了。这位倒好,直接掀桌子!‘叛’得那叫一个彻底,连系统都‘叛’!简直了!”

好感系统闪烁着好奇的粉光:“不过她说的也有点道理诶。系统对她来说,确实也是突然出现的、试图控制她行为的存在,把我们也视为需要‘对抗’或至少‘不合作’的对象,逻辑上好像……也没毛病?”

强制执行系统 :“她不吃命令那一套。 她现在是从‘叛’心里醒过来的阿锦。‘叛’的核心是什么?是自主,是反控制,一切强加于她意志之上的东西,她都会本能抗拒。 你越是板着脸用‘必须’、‘任务’、‘后果’来压她,她反弹得越厉害。”

它顿了顿,数据流泛起一丝“你这菜鸟”的无奈波纹:“她不是不喜欢任务内容,她是不喜欢你命令的语气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得换策略。多顺着她,哄哄她,拍拍马屁不行吗?

先让她把你从‘需要对抗的对手’名单里挪出去,让她觉得你是个可以交流、甚至能提供帮助的‘存在’,哪怕不是朋友也成,然后再潜移默化地引导她去做那些对她自己也有利的事。任务,换个说法,包装成‘建议’、‘选项’、‘情报交换’,不行吗?”

主线任务系统似乎难以理解对着宿主“哄”和“拍马屁”这种操作,它闷闷地、带着点机械式的固执回应:“……我与她,本质上并非同一维度存在。我的职能是发布任务、发放奖励、记录进度、维持世界线基础能量流动。 成为‘朋友’?这不在我的程序设定与理解范畴内。而且,我感觉我跟她,气场不合,犯冲。 她那种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发怵。”

最后那句话,从一个系统口中说出来,让其他几个系统都沉默了一瞬。

强制执行系统“笑”了一声:“犯冲? 这届主控,不仅人设带劲,连对系统的‘抗性’都点满了。行吧,你搞不定,那就先放着。让她自己碰碰壁。等她在宫里撞了南墙,发现没点依仗寸步难行的时候,或许会回头看看你的‘任务建议’。

不过,下次发布任务,记得用‘温馨提示’或者‘可选策略’开头。 别老是‘必须’、‘任务’的,听着就让人想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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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任务系统郁闷地“嗯”了一声,灰扑扑地缩到角落,它诞生比朝露还晚几年呢,哪知道那么多人情世故?懂的那一点,还是跟一堆同僚相处久了学会的。它不是那种低等的呆板系统就已经不错。

十年之期,始于足下。就从先活下去,看清形势开始。

她合上那本宫规册子,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却已隐隐透出不同气质的脸。

镜中人眼神沉静,深处却燃着幽暗的火。

争宠?或许会。但不是因为你的任务。

内务府派人的旨意,是午后传来的。 管事太监领着两列共八名低眉顺目、穿着统一宫装的年轻宫女,候在了棠梨宫东偏殿外的小院里。

按制,新晋的美人可有四名贴身宫女,三名由内务府安排,但新晋美人也有权先从中挑一位合眼缘的留在身边近身伺候,算是给新主子一点体面。

阳光正好,透过庭院里那株老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阿锦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支内务府刚送来的银簪子,缓步从殿内走出,在廊檐下的阴影里站定。

八名宫女齐齐跪下行礼,口称:“奴婢给谧美人请安。”

阿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四五岁,个个低着头,她们来自掖庭,是这宫里最底层、也最渴望改变命运的一群人。

能被内务府选中送到新晋妃嫔跟前,本身已是经过初步筛选,至少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没有明显残疾恶疾。

李公公堆着笑上前:“谧美人,您瞧瞧,这些都是掖庭里拔尖儿懂规矩的。您先挑一个可心的留在身边使唤,剩下的,奴才再带去给贵妃娘娘过目,或由内务府分配。”

阿锦没说话,只是沿着那两列宫女,缓缓踱步。她的目光很淡,宫女们感受到她的注视,有的紧张地绷直了背,有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还有的眼神偷偷往上瞟,带着好奇与期盼。

走到第二列中间时,阿锦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身形略显单薄、低着头、却能看见侧脸轮廓的宫女身上。那宫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让她目光停驻的,是这宫女耳垂下方,有一粒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记得当年她因为“手脚慢”又被克扣了饭食,蜷缩在柴堆后面。一个同样穿着破旧单衣的小宫女,趁着管事的嬷嬷不注意,飞快地塞了半块又冷又硬的饼子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害怕,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弱暖意。

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阿锦记得,那个小宫女的耳垂下面,就有一粒这样小小的、褐色的痣。当时光线昏暗,看得不真切,但此刻阳光正好,那粒小痣格外清晰。

后来她才知道,那小宫女叫小春,再后来,她被沈容儿带回棠梨宫就再没见过她。只隐约听说,小春因为那次“接济”饼子,还是被其他想讨好藏情之的宫女告了状,受了些罚,之后似乎被调去了更苦的地方。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

李公公问:“谧美人,您看中了哪位?”

阿锦抬手,指尖随意地一点,指向了那个耳下有痣的宫女——小春。

“就她吧。” 声音平淡。

小春似乎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激动:“奴婢小春谢美人恩典!”

其他宫女眼中闪过羡慕、失落,或是不以为然。管事太监连忙让小春出列,站到阿锦身后侧,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领着剩下七人告退。

阿锦转身回殿,小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了殿,阿锦在临窗的榻上坐下,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刚刚被自己挑中的旧人。

几年过去,小春长高了些,但依旧瘦弱,不知为何,她应该也经历了很多苦,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感激。

“小春你之前在哪当值?” 阿锦开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

“奴婢原在御花园东北角负责洒扫。” 小春连忙回答,声音清脆。

“御花园洒扫?” 阿锦微微挑眉,“怎么又回了掖庭候选?”

小春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回美人,是……是奴婢笨手笨脚,前几日不小心碰坏了一盆陛下颇为喜爱的墨菊。管事公公说奴婢毛躁,不宜在御前伺候,就把奴婢打了二十杖退回掖庭了,没想到竟能被美人挑中。” 她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阿锦抬手虚扶了一下:“既是到了我这里,以后仔细些便是。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一条,” 她看着小春的眼睛,缓缓道,“忠心,本分。 做得好,我自不会亏待你。若有二心,或被人收买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