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九)

棠梨宫正殿

圣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至少在后宫诸多妃嫔与宫人揣测了一整日、关于昨夜陛下“临幸”了棠梨宫宫女朝露的流言蜚语中,这道旨意像是终于落下的铡刀,尘埃落定,却也溅起轩然大波。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得近乎诡异的棠梨宫正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棠梨宫宫女朝露,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勤勉可嘉。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美人,赐居棠梨宫东偏殿。赐号——谧。钦此。”

“谧”美人。

一个字,定下了位分,也定下了封号。美人,对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甚至曾沦落掖庭的宫女而言,已是鲤鱼跃龙门般的皇恩浩荡,足以让无数熬了半辈子仍是选侍、宝林、才人的低阶妃嫔嫉恨得咬碎银牙。

而“谧”这个封号,宁静、安和,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深长的矜持。

满殿宫人跪伏在地,沈容儿居于主位,亦领着棠梨宫上下接旨。她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庆幸?自然有。昨夜之事虽有波折,但朝露终究是“成”了。

但……这恩宠来得太重,太突兀,那“谧”字封号,也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真的能掌控朝露的命运吗?

而跪在沈容儿侧后方的阿锦,一身浅碧宫装尚未换下,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谧美人,接旨吧。” 李太监将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

阿锦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象征着天恩的圣旨。指尖触及冰凉的蚕丝绢面,触感真实。

她捧着圣旨,站起身。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新晋妃嫔该有的激动、羞怯或惶恐。然后,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沈容儿——都瞬间屏住呼吸的事。

她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松散的发髻间,摸索了一下,然后,缓缓拔下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并不算多名贵的白玉簪,样式简单,是沈容儿当年将她带入棠梨宫不久后,随手赏下的。她曾戴过许多次,沈容儿记得,棠梨宫的宫人也记得。

阿锦将那根白玉簪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它一息。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玉质上流淌过温润的光泽。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手腕一翻,五指松开——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白玉簪从她指间坠落,狠狠砸在地上,瞬间断成数截。

满殿死寂。宫人们连呼吸都忘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沈容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簪,又猛地抬头看向阿锦。

阿锦却仿佛只是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只是将手中的圣旨微微举高了些,屈膝,深深拜下。

她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晋美人的恭顺与疏离,全然不似一个刚刚“失手”摔碎旧主赏赐之物的人:“嫔妾,谢皇上隆恩。”

她会说话。声音不算特别悦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但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而诡异的是,满殿之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沈容儿,脸上除了对“摔簪”行为的震惊,对她“突然”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竟无一人露出诧异或奇怪的神色!

仿佛“朝露会说话”是天经地义、从来如此的事情。在他们的记忆与认知里,这个被沈贵妃从掖庭带回来的宫女,一直就是个沉默少言、但并非哑巴的姑娘。此刻开口谢恩,再正常不过。

李公公宣旨太监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堆笑:“谧美人,陛下隆恩,美人福泽深厚,奴才在此恭喜了。”

阿锦依言起身,将圣旨交给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宫女捧着,自己则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沈容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摔簪,这是公然与她决裂?还是别有深意?而这丫头敢当着宣旨太监的面给她下马威了?

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李公公道:“有劳公公了。朝露……谧美人初承恩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贵妃娘娘言重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李公公何等乖觉,只当没看见刚才那幕,笑着行礼告退,赶着回去复命了。

太监一走,殿内气氛更加凝滞。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儿盯着阿锦,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谧美人,真是好大的‘惊喜’。这簪子,可是本宫当年亲手所赐,你就这般不珍惜?”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娘娘恕罪。旧物虽好,终是宫女朝露之物。如今既蒙陛下恩典,晋为美人,自当谨守本分,以陛下所赐为荣。过往之物,不合时宜,碎了便碎了吧。免得乱了宫规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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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宫女朝露已成过去,现在是谧美人。你的赏赐,是给宫女的,如今我已是陛下妃嫔,不再需要,也不该再留。

沈容儿一时无法反驳。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 沈容儿怒极反笑,“但愿谧美人,真能‘谧’得下来,在这后宫之中,长久地‘安分’下去!”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阿锦再次屈膝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无半分暖意。

沈容儿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玉簪碎片和一众惶惶不安的宫人。

阿锦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沈容儿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晶莹的碎片。

旧簪已碎,旧路已断。

圣宸宫

李公公将棠梨宫接旨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君郁泽,自然也包括了“谧美人摔碎沈贵妃所赐玉簪”以及“口称‘嫔妾谢恩’的细节。

君郁泽原本正批阅奏章,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连忙重复:“回陛下,谧美人说:‘嫔妾,谢皇上隆恩。’字字清晰,神态恭谨。”

君郁泽缓缓放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扶手。

会说话了?

昨夜混乱,他神智不清,许多细节模糊,只记得极致欢愉与失控,以及少女压抑着的颤抖。

但他清晰无比地记得,朝露,是个不折不扣的哑巴。他亲眼见过她比划,听过她嘶哑的气音,更看过暗卫营关于“十九”沉默如石的记录。

一个哑巴,一夜之后,突然能口齿清晰地谢恩了?

“可有异样?声音、样貌,可确认是本人不是被人李代桃僵?” 君郁泽眸色深沉,问道。深宫之中,狸猫换太子,冒名顶替,并非没有先例。

尤其是一个宫女骤然晋升,若有人想从中作梗,或那宫女本身就有问题……

李公公仔细回想,肯定道:“回陛下,千真万确,就是朝露姑娘……不,是谧美人本人。样貌、身量,一丝不差。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神态气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摔簪之举,也着实令人意外。”

“摔簪……” 君郁泽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冷。

对沈容儿示威?还是另有隐情?

“摆驾,” 君郁泽忽然起身,“朕去瞧瞧这位新晋的‘谧美人’。”

他倒要亲眼看看,朝露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是真哑巴好了,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棠梨宫东偏殿兰怡轩是“谧美人”居所。

陈设简单,却已比宫女住所好了太多。阿锦独自坐在窗下,看着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海棠,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宫人们被她屏退在外,无人敢打扰。

直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阿锦眸光微动,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殿门内,垂首静候。

君郁泽大步走入殿内,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立在殿中、穿着簇新美人服制、低眉顺目的纤瘦身影。

“嫔妾参见陛下。” 阿锦依礼下拜,声音平静。

君郁泽没有立刻叫起,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是她,没错。但那股感觉不对。

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看着朕。” 他命令。

阿锦依言抬眼。

君郁泽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眸子里找出破绽,慌乱、心虚、得意,或者昨夜残留的情愫。却只有一片陌生的、恭敬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敬畏的君王。

“朕听闻,你今日谢恩时,口齿甚是伶俐。” 君郁泽缓缓开口,语气有些不悦,“怎么,往日是觉得朕不配听你开口,还是另有隐情?”

阿锦似乎有些不解,微微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说笑了。嫔妾往日愚钝,在御前不敢多言,恐失仪获罪。如今蒙陛下不弃,晋为妃嫔,自当谨言慎行,但该有的礼数,不敢有缺。”

君郁泽心中疑窦更甚。这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身份剧变、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

要么是她演技高超到可怕,要么她真的不记得,或者不在乎?

“是吗?” 君郁泽忽然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将她笼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昨夜在朕身上抓的指甲印,你想朕算账吗?”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阿锦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但很快又被强自镇定压下。她微微侧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陛下……昨夜之事,嫔妾惶恐。若有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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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一副提及羞人事、不知所措的妃嫔模样。

没有娇羞,没有媚态,只有尴尬和“惶恐”,仿佛那只是一场需要请罪的意外。

君郁泽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这不对!完全不对!若她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太过浑然天成。若她不是装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她是不是忘了? 她昨夜重要时间太久,根本就没力气怎么可能抓出指甲印?

但怎么可能?昨夜虽混乱,但他记得她眼中并非全然空洞,她是有反应的!除非……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以为她在玩欲擒故纵,在为新身份拿乔,在用这种“失忆”般的冷漠态度讽刺他、报复他昨夜的“强迫”?还是说,她心里其实想着别人?比如那个几次三番纠缠她的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