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六)

“本王问你话呢!” 藏情之陡然厉喝,吓得附近一个偷看的小太监一哆嗦,“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哦,对了,你本来就是个哑巴。”

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鄙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废,也配在御前晃悠?沈贵妃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就在藏情之享受着这份凌虐的快感,准备进一步刁难,甚至考虑是否要“不小心”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掉”在她面前,让她跪着去捡时一道清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宁王殿下,好雅兴。”

沈琼锦竟去而复返。他依旧站在奉天楼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并未下来,只是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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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之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沈琼锦会折返,更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开口。他转过身,面对台阶上的沈琼锦,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怎么,奉天楼的路,也归沈大人管了?”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沈琼锦多管闲事。

沈琼锦仿若未闻,目光淡淡扫过依旧跪伏在地、身影单薄的阿锦,又落回藏情之脸上,“路自然不归下官管。只是,下官方才仿佛听见,殿下在教导宫人规矩?”

他缓步走下两级台阶,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不知,这宫人犯了何等过错,需要劳动宁王殿下亲自在此,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谆谆教诲?”

“谆谆教诲”四个字,被他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讽刺意味十足。

藏情之脸色一沉:“本王行事,还需向沈大人交代?”

“不敢。” 沈琼锦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话语却寸步不让,“只是下官恰巧听闻,此女乃是棠梨宫沈贵妃跟前得用之人。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最重宫规体统。若其宫人真有不当之处,自有贵妃娘娘处置,或是内廷司按规论罚。

宁王殿下身份尊贵,亲自过问一个宫婢的言行,传出去,知道的说是殿下严谨,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殿下对贵妃娘娘协理宫务有何不满,或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阿锦,又看向藏情之,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附近竖起耳朵的宫人听见:“或是殿下与这宫婢,有何旧日渊源,需要在此‘特意’关照?”

藏情之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琼锦:“沈琼锦,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本王不过是路过,见这宫婢规矩疏懒,提点两句罢了!怎么,你这是要替一个卑贱宫婢出头,与本王过不去?”

“殿下言重了。” 沈琼锦依旧不疾不徐,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某岂敢与殿下过不去。只是觉得,殿下身份贵重,理当事务繁忙。些许宫婢失仪的小事,何须殿下费心?若殿下实在看不过眼,遣人告知贵妃娘娘一声便是。如此亲力亲为,传扬出去,于殿下清誉无益,于贵妃娘娘颜面有碍,于这宫婢怕是也承受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他句句在理,看似劝解,实则将藏情之的行为扣上了“多管闲事”、“有失身份”、“招惹是非”数顶帽子,还顺手将沈容儿抬了出来,堵得藏情之一时语塞。

周围宫人的目光已然变了,从看阿锦的热闹,变成了看宁王与沈公子言语交锋的紧张。谁都知道沈琼锦是沈贵妃义兄,更是皇帝近来朝中炽手可热之人,宁王虽是天潢贵胄,但近年来行事乖张,圣心难测,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

藏情之盯着沈琼锦那张温润如玉却滴水不漏的脸,恨不得将其撕碎。他知道,今日有沈琼锦横插一杠,这刁难是进行不下去了。继续纠缠,只会落人口实。

“哼,沈公子果然巧舌如簧。” 君藏情最终冷哼一声,拂袖道,“本王今日还有事,懒得与你多费唇舌!” 他狠狠剜了依旧跪在地上的阿锦,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琼锦站在台阶上,并未立刻下来,也未再看阿锦。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依旧平淡,他对着身旁引路的小太监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往奉天楼,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沈琼锦的出手解围,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另一记无声的耳光,提醒着她棋子的身份与身不由己的处境。他的冷漠与方才的维护,矛盾得令人心寒。

奉天楼内,檀香袅袅。匀褚立于窗边看到了楼下那短暂交锋的一切。他眉目清俊如画,神色无悲无喜,低喃一句,消散在袅袅青烟之中:“这辈子算倒大霉了吧。”

奉天楼

沈琼锦端坐于一张紫檀木圈椅中,面前的小几上,已摆上了一套素雅的白玉茶具,茶水微温,他却不曾碰一下。

他的对面,隔着袅袅茶烟,坐着奉天楼掌祀匀褚。

匀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是近乎妖异的俊美,眉眼疏淡,唇色浅淡,一身紫色法衣,更衬得他出尘绝俗,不似凡间人。听闻沈琼锦来访,他并未起身,只微微抬眼示意,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府公子,与窗外飞过的麻雀并无不同。

沈琼锦耐着性子只以“对身边近侍时而心软不忍、时而暴戾难抑,言行有悖常理”为由,委婉道出,最后恳切道:“琼锦深恐是外邪侵扰,或是不慎中了什么阴私手段,乱了心神。久闻掌祀大人通晓玄妙,洞彻阴阳,特来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为琼锦解惑。”

匀褚听完抬眸,静静地看了沈琼锦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让沈琼锦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

“沈公子,” 匀褚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却带着凉意,“外邪侵扰,多为心志不坚、气场紊乱者所乘。阴私手段,亦需媒介机缘。观公子气宇,紫气虽隐有滞涩,然根基深厚,神光内蕴,不似寻常邪祟所能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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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言行有悖常理,人心如渊,一念三千。有时非是外物所惑,而是本心所显,只是平日里,自己不愿深究,或是以理智强行镇压罢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既没说他有问题,也没说他没问题。

沈琼锦眉头蹙得更紧:“掌祀大人之意是琼锦自身之故?可那些冲动之举,确非琼锦本心所愿,每每事后思之,皆觉匪夷所思,恍如被他人操控。”

“操控?” 匀褚微微偏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无端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漠然,“谁又能真正操控谁呢?尤其是如公子这般心志坚定之人。或许,是公子心中某些被深埋、或不愿承认的念想,借了某些契机,挣脱了樊笼,显现出来罢了。”

“公子可愿让本座仔细一观?” 匀褚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问是否要添茶。

沈琼锦颔首:“有劳掌祀。”

匀褚伸出手,示意沈琼锦将手腕置于罗盘之上。只见他指尖虚虚点向沈琼锦腕脉,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含混,听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匀褚缓缓睁开眼,收回手。他看了看罗盘,指针已停止颤动。

“如何?” 沈琼锦心中微紧。

“公子脉象,乍看平稳,深处却隐有暗流,时急时缓,非病非毒,倒像是心绪极度矛盾冲突所致。至于外邪蛊术……” 他摇了摇头,“本座并未察觉明显异种气息盘踞。公子体内清气自守,浊气不生,虽有郁结,却源于内,而非外附。”

“那为何会……” 沈琼锦追问。

“蛊,最毒者,往往非金石虫豸,而是心念执着,画地为牢。 公子所谓‘失控’,或许并非外力强加,而是公子自己,在某些事、某些人身上,执念过深,又强行压抑,以至于心镜蒙尘,照不见本真。偶有裂痕,那些被压抑的、或不愿面对的真实心绪,便会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反噬其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出的话却让沈琼锦更加云里雾里:“公子,可曾试过,不信自己?”

沈琼锦一怔:“不信自己?”

“是了。不信自己此刻的理智判断,不信自己一贯的行事准则,甚至不信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角色’与‘道路’。” 匀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太相信那个‘沈琼锦’该是什么样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将自己包裹得太好,计算得太清,以至于偶尔流露出一丝‘不像他’的情绪或举动,你便觉得是‘失控’,是‘外力’,急着来寻找解释,寻求‘矫正’。”

“可若那失控,本就是‘沈琼锦’的一部分呢?”

沈琼锦心中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想起暗卫那句“您又犯病了”,想起更久远之前,一些被自己强行压下、视为“软弱”或“不必要”的瞬间……

匀褚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用那清越冰凉的声音说道:“本座观公子,似身处重重迷雾之中,眼前有路,脚下却虚。你循着既定之途前行,却总觉心有滞碍,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与你既定的方向暗暗较劲。 那或许并非邪祟,而是你的本心,在提醒你,此路未必是唯一。”

“有些牢笼,无形无质,却最为坚固。因为它由你自己亲手打造,以理智为砖,以责任为浆,以‘必须如此’为锁。 你困于其中,却以为身在坦途。偶尔的失控,或许正是那牢笼出现了裂痕,透进了别样的光,让你窥见笼外,另有天地。”

“公子今日来问蛊问邪,不如问问自己:你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执着什么?”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熏笼中香料轻微的噼啪声。

沈琼锦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他怕什么?执着什么?

“掌祀大人……” 沈琼锦声音干涩,“那我该如何破解此局?如何看清本心?”

匀褚缓缓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高渺出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他伸出三根莹白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做了一个要钱的手势。

“解惑之言,已尽于此。天机不可尽泄,心路需自行摸索。” 匀褚语气平淡,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本座观星卜筮,耗费心神,查阅古籍,亦损元气。沈公子既来问询,总不好让贫道白白劳神。”

沈琼锦:“……”

他看着匀褚那张无欲无求的仙气脸庞,和那明晃晃要钱的手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那番玄之又玄、令他心绪大乱的“点拨”,难道就值一笔钱?

“不知掌祀大人,需要多少供奉?” 沈琼锦问道。

匀褚报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让沈琼锦这等身家也微微挑眉的数字。

沈琼锦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显然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样的“谶语”之后。他数出相应的数额,推到匀褚面前。

匀褚看也未看,只随手将银票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收的不是巨款,而是一张废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多谢沈公子布施。公子慢走,本座还需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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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