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执念的回响

沈霁霖也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禹王殿下慢走,北疆日头毒,路上小心。”

南轩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背影挺直。

帐内,沈霁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拿起铜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里面半融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鹤丹。” 他忽然开口。

“在。” 鹤丹应声。

“派人,‘送送’禹王殿下。务必确保他平安离开北疆地界。” 沈霁霖语气平淡,“另外,把今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传信给京城,‘延策哥哥’应该会感兴趣。”

“是。”

沈霁霖含笑,很满意现在这个,还可以“拼哥”、还能逗弄“杜鹃”、还有闲心让敌国王爷晒太阳的沈霁霖。

至于那些冰封的前尘?就让它永远留在那片虚构的寒冬里吧。

南轩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膝上柔软衣料的褶皱,那上面甚至没有囚徒该有的粗糙痕迹。他抬起眼:“为什么不答应交换?就因为那些天师的阴谋还没查清?还是因为……你和你那位‘哥哥’,在忌惮我可能带来的变数?”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沈霁霖。这人时而明朗如赤子,时而又深不可测得令人心寒。而他对南轩禹那番关于“前尘”的对话,更是透露出南轩遇完全无法理解的隐秘。

为什么?为什么沈霁霖宁可冒着与南陵交恶的风险,甚至不惜当面威胁扣押禹王,也坚决不放他走?南轩禹给出的条件,对一个弃子般的俘虏而言,已经足够优厚了。

沈霁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指尖沿着两国交界的蜿蜒曲线缓缓划过。

“忌惮?杜鹃,你太高看自己了,或者说……你太小看你那位父皇,和你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了。你以为,南陵皇室会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迎接一个被天祈俘虏数月、却‘毫发无损’、甚至‘气色颇佳’的皇子归朝?

你以为,今日在日头下晒了半晌、心里不知转了多少阴毒念头的禹王殿下——是真的想‘救’你回去,共享天伦?”

沈霁霖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去,不带丝毫玩笑:“我若今日点了头,用你换了那些金银城池,不出几个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南陵深宫就会多一具‘急病暴毙’或‘失足落水’的皇子尸首。而你,南轩遇,就会变成一只真正死在笼子里的、再也叫不出声的‘死杜鹃’。

他们会用最‘体面’的方式,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逝’,或者‘意外’身亡。然后,或许还会假惺惺地追封你一下,彰显天家仁德。你所有的恨,所有的算计,还没开始,就会和你一起烂在棺材里。”

沈霁霖描绘的场景,他并非毫无预料。南陵皇宫的冷酷与倾轧,他从小品尝到大。回去,无疑是再次踏入那座华丽的屠宰场,而且是以一个带着“被俘污点”、更加惹人猜忌的“诱饵”身份。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

“我想回去。” 南轩遇迎上沈霁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郁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簇幽暗的、名为仇恨的火苗。

回去。回到碾碎了他尊严、给予他无尽冷眼与算计的牢笼。不是去乞求怜悯,不是去苟延残喘。是去报仇。用他所遭受的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

沈霁霖似乎看透了他眼底那簇火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几乎是立刻,同样斩钉截铁地回绝:“休想。”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通路。

南轩遇心头的火苗瞬间被浇上一盆冰水,却又猛地蹿得更高,化为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沈霁霖!把我关在这里,和把我关在南陵,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笼子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鹤丹和燕鸩的目光瞬间凌厉地锁定了他,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沈霁霖。

沈霁霖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脸上的冷硬却奇异地缓和了一瞬,但说出的话,却比之前更显得傲慢。

他轻轻抬手,指了指这宽敞整洁、凉意习习的营帐,又虚虚指了指南方。

“区别?” 他微微挑眉,“有冰鉴,有软榻,有棋子,有人费心费力保你的命,调理你的身体,甚至……”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鹤丹和角落的燕鸩,“还有人防着你发疯自残。而南陵给你准备的,是草笼。漏风漏雨,满是污秽,里面摆着的,是鸩酒,是白绫,是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向前一步,逼近南轩遇,缓缓补充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在南陵,他们养的是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宰杀的狗。我沈霁霖养的,是鸟。或许性子烈,或许想啄人,但终究是能扑腾几下、值得费点心思的鸟。”

“你——!” 南轩遇浑身剧震,仿佛被最后一句话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主,

沈霁霖的话太毒,太精准,当初能引得全部黑鹰军追着打时他还嫌黑鹰军没头脑,现在自己被这么一骂,才知道他多会骂。

“南轩遇,你以为你回去能做什么?复仇?拿什么复?用你这被天祈‘优待’了几天的身子骨?用你那在南陵早已被钉死的‘弃子’名声?还是用你那点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偏执?”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戳心,“你回去,只会死得更快,更毫无价值。”

南轩遇一拳扫过去,沈霁霖似乎早有所料,头微微一侧,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他并未还手,只是顺势抬手,准确地扣住了南轩遇的手腕,力道奇大,瞬间卸去了对方的劲力。

两人僵持在原地,呼吸可闻。南轩遇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沈霁霖眼中映出对方扭曲的倒影。

“沈霁霖……!”南轩遇从牙缝里挤出骂声,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

沈霁霖另一只手如法炮制,轻易制住。他微微用力,将南轩遇的双腕反剪到身后,将他整个人压得半跪在柔软的毡毯上,动弹不得。

“看,在我的金笼子里,你生气了还能动手打我。在南陵的草笼子里,你敢对你父皇、对你那些皇兄,挥一拳试试?”

沈霁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帐外,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在帐内回荡:“鹤丹,燕鸩。”

“在。”

“把他看好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北疆风大,金笼子里的鸟,翅膀可以扑腾,但别让我们的‘贵客’乱飞,也别让外面的野猫野狗伤着了”

“是。”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灼热的阳光,也隔断了沈霁霖离去的身影。

帐内,只剩下南轩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金笼……鸟……

沈霁霖,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南轩遇自那次争吵后就开始绝食。送来的膳食,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再到被原封不动地撤下。清水,他也只是润润干裂的嘴唇。他就那么沉默地靠在胡床上,阖着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着。

鹤丹站在帐角,眉头微蹙。以他的能力,有不下三种方法可以让南轩遇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主动”或“被动”进食,温和些的如以灵气疏导强迫吞咽,直接些的甚至可用傀儡术暂时接管其身体机能。

他看向沈霁霖,眼神带着询问。

沈霁霖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修理自己的指甲,闻言头也不抬:“不急。”

“将军,”鹤丹声音温润,提醒道,“长期绝食,恐伤根基。”

沈霁霖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碎屑,这才抬眼,看向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顽劣的弧度:“我知道。延策哥哥是懒得在他这多花时间和心思,才让你们用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一劳永逸。” 他放下锉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但我不一样。”

他走到帐中的矮几旁,那里放着一碗刚刚送来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鸡丝粥,熬得糜烂喷香。他亲自端了起来,走到南轩遇床边。

“我有的是时间,” 沈霁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南轩遇耳中,“陪他玩。”

南轩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已经魂游天外。

沈霁霖也不在意,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粥,让香气散发得更浓郁些。他舀起一勺,递到南轩遇唇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吃。”

南轩遇的嘴唇抿得更紧,甚至微微向内收拢,是十足抗拒的姿态。

沈霁霖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动静,也不勉强,收回勺子,自己尝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正好,味道不错。你真不吃?”

南轩遇依旧沉默,以沉默对抗。

沈霁霖将粥碗放到一边的矮凳上,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南轩遇,绝食这种把戏,是三岁孩童耍赖时才用的。饿死在这里就能报仇了?”

南轩遇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用你管。”

他盯着沈霁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大不了,就饿死在这里。一了百了。反正……你也不会让我回去报仇。饿死在这里和死在南陵,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哦?” 沈霁霖挑眉,脸上那点冷意忽然化开,“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南轩遇冷笑,梗着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倔强模样,甚至带着点嘲讽:“怎么?终于要变脸了?不装你那套假仁假义、体贴入微了?叫鹤丹和燕鸩进来啊!用你们那些手段灌药,点穴,上刑!随便!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显示你那套虚伪的善良、大度和令人作呕的怜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