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冠华阴影:当他还是少年时

“战端?” 沈霁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禹王殿下,你南陵若真有这个本事,真有这个胆量,今日何必让你带着这些金银细软、城池条款来我营中?直接点齐兵马,再战一场便是!”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南轩禹的脸,“怎么,输了一次,就怕了?只敢派个王爷来,用些银钱物什,就想换回一个精通毒蛊、心机深沉的皇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停在南轩禹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如你们直接点齐兵马,打过来抢啊。看看是我天祈的刀快,还是你南陵的嘴硬。”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那话语中的杀意与轻蔑,毫不掩饰。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自信与坚守。

南轩禹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重生者常犯的错误——过于依赖前世的认知,而低估了眼前这个“尚未长成”的对手。

眼前的沈霁霖,或许还没有前世冠华将军那般深沉如渊的城府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极致冷酷,但他骨子里的锋芒、果决、以及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已然初露峥嵘!他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开朗胡闹”!

前世冰河谷,银面具下那双冰寒刺骨、毫无情绪的眼睛,与此刻眼前这双清澈含笑、却杀机凛然的眸子,骤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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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伪装,也不是错觉。

一瞬间,南轩禹心中那些关于伪装、关于试探、关于隐藏重生秘密的种种计较,忽然都变得索然无味。面对这样一个已经开始展露爪牙的对手,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似乎都成了对自己的侮辱。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所有的愤怒、隐忍、矜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平静的锐利。他不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那目光穿越了时空,带着前世败亡的不甘与今世重逢的审视,牢牢锁定了沈霁霖。

“冠华将军。”这四个字,他吐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营帐中。

“昔日冰河一别,枪剑相交,回首已是前尘旧梦。”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霖腰间的佩刀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柄曾刺穿他侧腹的冰冷长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南轩遇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南轩禹,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霁霖。冠华将军?南轩宇在说什么疯话?沈霁霖什么时候成了“冠华将军”?又何时与他有过“冰河一别”?

前尘?是沈霁霖先前轻描淡写地说的另一个可能的结局吗?

沈霁霖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惊,没有疑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南轩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渐渐沉淀,。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南轩禹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震住时,他抬手指了指帐外,那里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是北疆最典型的盛夏景象。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 沈霁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幸事。禹王殿下,你又何必对已逝的前尘,念念不忘,徒增烦恼?”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

南轩宇大惊,沈霁霖知道,他竟然知道“冠华将军”!他甚至知道那属于“前尘”!但他却说“未冠”,却说“盛夏已至”是幸事。

他是在否认那个未来?还是在说……那个未来,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变了?因为他口中的“盛夏”?

南轩禹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戏谑。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深海,深不见底,映不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然而,沈霁霖并非重生,只是在师尊的某些提点中提前了解了一下对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南轩禹心乱如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优势,或许在眼前这个少年将军面前,并非绝对。对方站在“现在”,却似乎知晓“过去”与“未来”的某种轨迹,并以一种超然甚至带着怜悯的态度,审视着他这个从“未来”归来的幽魂。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冰鉴融化的滴水声,哒,哒,哒,像是为这场跨越了时间的诡异对峙敲打着节拍。

盛夏的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灼热而真实。

冠华未冠。

盛夏已至。

沈霁霖回身,阳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所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是那个‘未来’可能存在的‘冠华将军’。可你看,”他摊开手,笑容灿烂,“我现在还不是。北疆的仗打完了,天很热,西瓜很甜,我妹……我哥刚来信数落我又乱花钱,这才是‘现在’。”

“你带着‘过去’的记忆,来看‘现在’的我,”沈霁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洞穿人心,“觉得不像,觉得不该,觉得侮辱了你的记忆和败绩,是吗?”

南轩禹沉默,默认。

“可是啊,”沈霁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你的‘前尘’,是你的牢笼,不是我的。

你的‘冠华将军’,或许存在于某个可能里,但那个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从你回来的那一刻,从我知道你‘回来’的这一刻,未来就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所以,”他退后一步,恢复了些许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旧清亮,“何必执着于一个未必会来的‘未来幻影’?又何必用那个幻影,来要求现在的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现在,就是沈霁霖,北疆守将,霁延策的弟弟。我会按照我的方式,守护我要守护的,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至于会不会变成你记忆里那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知道呢?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变成什么样,那都是‘我’的选择,而不是你记忆的复刻。你与其在这里纠结我开不开朗,冷血不冷血,不如想想,你‘回来’这一趟,到底是想重复一场已知的败局,还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下出一盘不一样的棋?”

沈霁霖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紧闭的、被仇恨、恐惧、执念填满的心门。

他一直沉浸在前世的阴影里,用前世的标尺衡量一切,试图规避风险,抢占先机,甚至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着与那个“完全体”的冠华将军再战一场,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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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放不下的,始终只有自己。

而对方,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深深看了沈霁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沈霁霖,拱手,微微一揖。

这一揖,无关两国,无关身份。

是告别,对那段血色前尘的告别。

也是致意,对眼前这个“冠华未冠”、身处“盛夏”的全新对手,或者,仅仅是这个时代的沈霁霖,致意。

然后,他直起身,再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走进了那片灼热却真实的盛夏阳光里。背影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帐内,沈霁霖放下帘幕,将那耀眼的阳光重新隔绝。他走回案边,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南轩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竟有些结巴:“他……他刚才说的话……还有你……‘冠华将军’?”

沈霁霖放下杯子,咂咂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着南轩遇眨了眨眼:“他说什么了?我都没听清。大概晒晕了,说胡话吧。至于‘冠华’……嗯,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名号,以后说不定能用用?”

南轩遇:“……”

他看着沈霁霖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天祈的少年将军。

而沈霁霖心中,却轻轻拂过师尊夜黎弦透过水镜那句告诫:“知晓便可,勿沉溺其中。你的路,在今生,在当下。”

冠华未冠,是他的幸运。

盛夏已至,是他的时代。

前尘如烟,不必追,他要守的,是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