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梦醒

霜月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灵火“噗”地爆开一小团光晕:“呵,你也真厉害。兜了这么大一圈,处心积虑引动共情溯魂术,没把她削弱分毫,反而像是给她送了份‘大礼’,让她变得更难对付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藏情之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郁闷,辩解道:“记忆是记忆,能力是能力!我怎么知道她恢复那些陈年旧事的同时,被封印的力量也会瞬间解封归来?”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本以为最多是精神冲击,没想到是全面升级。

“……” 霜月沉默了一瞬,才用无语的语气评价道,“……真是头脑简单。”

她似乎懒得再跟藏情之在技术问题上纠缠。

藏情之被她这态度激起了几分火气,反唇相讥:“你厉害,你怎么不去杀她啊?光在这里说风凉话。”

霜月天师缓缓站直身体,幽蓝灵火没入掌心,她看向阴沉的天色,语气飘忽而冰冷:“我去做什么?我要的是沈穗儿灭天下,又不是我要灭沈穗儿。”

藏情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没事你灭什么天下?天下跟你有仇啊?”

“沈穗儿,疯是疯了点,行事利益至上,冷漠寡情,但她的‘利益’和‘目标’,从来都局限在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或是她划定的‘领域’内。几时见过她无缘无故祸及天下苍生?你指望她帮你灭天下?霜月,你的目标定歪了吧?”

藏情之虽然与沈穗儿结怨,但几世轮回,对她的行事逻辑却看得分明。

霜月天师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久到藏情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幽幽开口:“……但她祸及自己时,从来毫不犹豫。若非如此,你们根本永远赢不了她。”

藏情之瞳孔微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我们’?永远?你不是这一世才认识她的?”

霜月转过头,对他说:“所有踏入尘世的妖魔神灵……来杀她的、企图拉拢她的、想让她万劫不复的、甚至是来帮她的……都很早就‘认识’她了。”

藏情之心中巨震,也不管霜月会不会说实话,下意识就追问:“那你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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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算帮她的吧。” 在藏情之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要恶,就恶得彻底。要疯,就疯就疯到极致。”

霜月:“她今日回天祈皇城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天祈皇城方向,各自消失在原地。

——

藏情之小番外:棋局与耳光

霁延策的身死,沈穗儿身份的揭露,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将藏情之长久以来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最初的震怒、不甘与那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过后,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坐立难安的情绪,如同春雨后的苔藓,悄悄爬满了他的心间——

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当时那个口若悬河的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尴尬。

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布满禁制、隔绝外界的小院里,血色的眸子盯着石桌上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与霁延策对弈的场景。

那时,霁延策总是一副病恹恹、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的样子,指尖夹着黑子,落子却精准狠辣,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而他,藏情之,常常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出言点评,更多时候,是口无遮拦地……骂沈穗儿。

“啧,这步棋走得,跟沈穗儿那个疯女人一样,不讲道理!”他曾拍着桌子,对着霁延策抱怨。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沈穗儿那套阴险的,以毒攻毒!她不是最擅长玩弄人心吗?”

甚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怂恿:“哎,我说霁相,反正那妖妃现在也在宫里,你不如……使点美男计?去勾引勾引她?说不定能骗取造化千岁。”

他现在都能回忆起自己当时那副“机智过人”的嘴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霁延策是什么反应?

那人似乎总是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是用那副惯有的、清冷又略带疲惫的嗓音,淡淡地“嗯”一声,或者不置可否地敲敲棋盘,提醒他:“该你落子了。”

现在他全明白了!

那哪里是默认或无奈?那根本就是看傻子一样的沉默!是幕后黑手聆听台上小丑蹦跶时的那种饶有兴味的平静!

“我tm……”藏情之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把脸,血眸中满是羞愤交加的火光。他居然在分身面前,滔滔不绝地教正主怎么去对付正主自己?还出谋划策让人去“勾引”自己?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下棋。

霁延策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曾撞见过几次,只觉得这人孤僻成性。

被囚后,妖妃沈穗儿喜欢找新帝霁延策下棋,他曾以为是棋逢对手。

可现在他懂了,沈穗儿就是霁延策!那所谓的“对弈”,根本就是她自己左手跟右手下!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是意志的左右互搏!

霁延策还总喜欢在棋局关键处,抬眸淡淡地问他一句:“藏公子,你猜,这一局,是‘朕’会赢,还是‘燕妃’会赢?”

他每次都会认真分析,押注一方,然后……每次都错!

那两人还会同时抬头看他,眼神如出一辙的平静,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大傻子!

现在他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戏弄!无论他猜谁赢,执棋者都是同一个人!那人就在他对面,看着他绞尽脑汁地分析“两个”根本不存在对立的棋手,看着他一次次落入言语的陷阱,恐怕心里早就笑疯了!

“沈穗儿!杀千刀的……”藏情之低骂一声,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蹦跳。

还有更绝的。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不知死活地去挑衅沈穗儿,结果被那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成重伤,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奄奄一息。是霁延策“恰好”给他留了门,将他救回,为他疗伤。

他当时还对霁延策心生感激,觉得这病秧子虽然心思深沉,但到底还算有几分“同道之谊”。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而他还傻乎乎地对那个“给甜枣”的感恩戴德!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别人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愤怒、算计、甚至偶尔的感动,而舞台的掌控者,始终带着那张冷漠或病弱的面具,在幕后静静欣赏。

“沈穗儿……霁延策……”藏情之咬着牙,念着这两个如今已合二为一的名字,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石椅上,望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地、充满了无尽懊恼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叹息。

“这辈子……真是栽你手里,栽得彻彻底底了。”

“沈穗儿……霁延策……”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在下。”

“而我……呵,连个看客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被你随手拨弄的棋子,还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外。”

小主,

久之,怒气与怨恨因醉意退散,想起他每次口无遮拦地痛骂沈穗儿时,霁延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当时误读为“同感”的复杂情绪如今想来,那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息与纵容。

想起霁延策偶尔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会卸下些许清冷面具,流露出极淡的、与病弱身躯不符的温和,甚至在他因旧伤发作时,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杯恰到好处的暖茶。

如果他当时能放下……

放下对“沈穗儿”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跨越轮回的怨恨与不甘。

放下那份“必须赢她一次”的执拗心气。

如果他只是将霁延策,当作“霁延策”来看待……

那么,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霁延策,,或许真的会对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因为霁延策这个身份,本就是沈穗儿所有化身中,最接近“温柔”与“守护”的存在。 他虽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却也将所有的耐心与温度,都给予了初元帝君裕泽,为他铺路,为他牺牲,无怨无悔。

而这份“温和”,本可以有一丝,映照在藏情之身上。

他本可以成为“例外”,不必是爱侣,或许能成为唯一的、知晓她全部秘密的 “知己”。

那是沈穗儿唯一一个、愿意收敛所有锋芒,只展现出“陪伴”与“守护”一面的身份。这份温和,是初元帝独有的待遇,却本可以因为藏情之的“放下”,而对他透出一缕微光。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执着,他的怨恨,他每一次充满试探与攻击的靠近,都像是在不断提醒着她:看对你充满威胁的“藏情之”。

她在他面前,只能永远是那个需要全力应对的、危险而复杂的“整体”沈穗儿。

最终,他收获的,只能是棋局终了时,那句充满疏离与终结意味的——“藏公子,你终究,又栽在我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