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霖语气带了几分小心:“那个……我听说,你抓了南陵的七皇子,南轩遇?我……”
沈穗儿脸上的些许暖意淡了下去,她看着沈霁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霁霖,你想原谅他,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替那些因他背叛、因他算计而枉死的天祈将士原谅他。他手上沾满了天祈人的血。该如何决断,你想清楚。” 她的话意味深长,暗示的处置方式再明显不过。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穗儿,我明白。我不会保他,他的处置,自有裁定。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也不会亲手杀他。”
沈穗儿问:“他背叛你,害你九死一生,你一点也不恨?”
沈霁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豁达:“战场上,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他对我这个‘朋友’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但我对他,是真心真意相交的。这份真心,不该染上他的血。。”
他看着沈穗儿,眼神清明:“该怎么处置,按律法,按军规,或者……由你决定。我绝不干涉。只是,别让我亲手去做。”
沈穗儿凝视了他片刻,她只看到了一片坦荡和坚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人在后营,被鹤丹看着。自己去见他吧。”
沈霁霖如蒙大赦,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谢谢妹妹……” 说完,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朝后营跑去。
沈穗儿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妒玉颜凑过来,低笑道:“你这哥哥,倒是心大得能跑马。”
沈穗儿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不是心大,是底色干净。由他去吧。有些结,总需他自己去解。”
后营
南轩遇靠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手腕上已不见了那叮当作响的银链,但周身气穴仍被鹤丹以特殊手法封锁着,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连自残都成了奢望。
葬情刚给他喂完今日份的“十全大补汤”,他正被那诡异的口感折磨得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
帐帘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寻常的天祈军服,未着甲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却洋溢着一种南轩遇许久未见的、近乎没心没肺的轻松笑意。
“杜鹃!”沈霁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还在一起饮酒,而非经历了背叛与生死相隔。
南轩遇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十全大补汤”其实还是很有疗效的,他记忆已然恢复,但忘却了共情溯魂术中目睹过的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对眼前之人做了什么。这声突兀的、带着调侃的旧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他习惯性地反驳:“说了多少次,是子归!不是子规!……你怎么没死啊?”
沈霁霖仿佛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脸色,自顾自地走到榻边,很是自然地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笑道:“我刚回来,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
南轩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是你哥说你死了。”
“哦,延策哥哥啊,”沈霁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本将军在阎王那儿开了扇后门。怎么样,子归,叫声‘哥’来听听,我让延策哥哥也给你行个方便,开个后门?”
南轩遇心头一动,捕捉到那微妙的词汇:“你说开后门……是放了我的意思?”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不是。是赐毒酒。留个全尸和身为皇子的体面。”
希望破灭,南轩遇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他盯着沈霁霖,试图从那双依旧清亮、却似乎沉淀了些什么的眸子里找出恨意,最终却失败了。他忍不住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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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怎么都问这个问题?穗儿也这么问。” 他看向南轩遇,眼神坦诚,“怎么可能不恨?你算计我,害死我那么多同袍,我也是人,有血有肉,自然会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恨意的程度,或许还不够让我心性大变,变成另一个陌生的人。”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子归,你知道如果此战,穗儿没有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南轩遇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我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沈霁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阴影,那阴影沉重得与他此刻轻松的表象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师父那句话——如果穗儿没有出现在这,他也将赢得此战,却要耗费十四年光阴,踏着同袍累累白骨,尝尽人间至痛,最终成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冠华将军”。而“闻风丧胆”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不敢深想。
“天师视人命如草芥,手段狠毒。”沈霁霖的声音低沉下来,“应该说,此战若无穗儿出现,便是另一番光景。参与此战的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南轩遇看着沈霁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豁达的青年,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些他无法想象的沉重东西。
良久,沈霁霖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子归,其实在另一个结局里……就是穗儿没有出现的那个结局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南轩遇的眼底,“你也背叛过我,但最终……你也选择与我联手对抗天师了。”
南轩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霁霖。另一个结局中,背叛之后……在尸山血海的未来里联手?
沈霁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好了,看你还能呛声,精神头不错。好好‘休养’吧,杜鹃皇子。”
留下南轩遇一个人僵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沈霁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混乱的涟漪。恨意、愧疚、对那个未知“另一个结局”的惊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联手”二字的奇异触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不得安宁。
而那“十四年”与“闻风丧胆”的真正份量,沈霁霖终究还是未能言明,他无意成为冠华将军,然若穗儿未曾至边境,为护所爱所念,他又不得不成为冠华将军。
北疆的朔风卷着砂砾,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战事虽暂告段落,但溃逃的天师如同隐入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度反噬。肃清余孽、镇守边疆、安抚归降的六国军民,千头万绪,皆需有人主持。
中军帐内,沈穗儿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素色锦袍,额间那抹红莲印记却愈发衬得她面容清冷,气质卓然。
燕鸩看她这副模样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那个……公子,天祈京城里有诸多重生者、异世魂……你这模样回京……”真的会吓死人的。
沈霁霖站在沈穗儿面前,亲手帮她理了理并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动作自然熟稔。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能驱散北疆寒意的明朗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穗儿,都安排妥当了,这边有我,你放心回去。京城那潭水,比战场上可浑多了,你自己当心。”
沈穗儿微微颔首,对他办事,她向来是放心的,即便知道他心性过于赤诚,有时难免吃亏,但北疆需要他这份赤诚来稳定人心。“你也当心,那些天师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知道啦,”沈霁霖笑着应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由衷的感叹,“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我们家穗儿一个人,就能当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给包圆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沈穗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沈穗儿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就你话多”的意味,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嫌我一个顶四个,占了你兄弟姐妹的名额?”
“哪能啊!”沈霁霖连忙摆手,笑容灿烂,“我这是骄傲!我家穗儿就是这么厉害!一个顶一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真诚,“就是……辛苦你了。”
他知道,有许多事情和重负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沈穗儿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淡然:“少贫嘴。守好北疆,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遵命!‘延策哥哥’!”沈霁霖笑道。
沈穗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沈霁霖那张永远带着暖意的笑脸。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军营,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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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责任感。他转身,望向北方辽阔而苍茫的天空,那里或许还潜藏着未尽的烽烟。
“一个顶四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大步走向校场,背影挺拔如松。“太累了……”
京城的暗涌既由穗儿去面对,那北疆的风雪,将由他来扛。一起护住他们共同在意的一切。
另一边
“不对劲……”霜月天师喃喃,眼中尽是困惑,“她既已恢复记忆,想起天祈皇帝多次辜负她、伤她,就算不反过来报复,也该袖手旁观才是!为何还要为天祈征战?帮这君家的江山?”
藏情之侧立在一旁,红衣在朔北的风中翻飞。
“或许,我们都想错了,我们以为,她忆起前尘,便会恨屋及乌,将天祈视作仇雠。但我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轻轻伸手仿佛在触摸无形的因果线:“她生生世世,几乎都投生于天祈。这片江山,这个皇朝,见证了她最初的懵懂,承载了她最炽烈的爱恨,浸透了她最缜密的心血。朝堂的风云变幻,哪一场没有她落子的棋局?”
藏情之看向霜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以为的天祈,是君家的天祈。但在她眼中,这天祈……或许早就是她沈穗儿的私产,是她用无数轮回经营起来的‘领域’。你可以说她怨恨天祈皇帝,可以说她厌弃宫廷倾轧,但这份恨与厌,是‘家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身影,语气变得复杂:“试问,你会因为厌恶家中的某个摆设,就任由外人闯进来,将你的整个家宅砸烂烧毁吗?”
霜月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藏情之话中的含义。沈穗儿守护的,从来不是君姓皇权,而是“天祈”这个她经营了无数世的概念,这片深深烙印着她个人印记的土地。这里的兴衰荣辱,只能由她来主导,由她来定义,绝不容外人染指、破坏。
霜月倚着斑驳的石壁,指尖把玩着一缕幽蓝色的灵火,火光映照着她半边清冷的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斜睨着不远处同样气息未稳的藏情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藏公子,先前信誓旦旦,说要找她清算宿怨,报轮回之仇。如今她就在眼前,怎么不敢去了?”
灵火在她指尖跳跃,像极了嘲弄的眼神。
藏情之抚平身上红衣的褶皱,他倒也不恼,甚至没什么惭愧之色:“打不过。怕被她一巴掌拍死。”
回想起沈穗儿额间红莲燃起、周身气息渊深如海的模样,藏情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沈穗儿,再加上那一肚子算计,硬碰硬纯属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