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浪更高。霁延策称病不出,群龙无首的朝臣们将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沈锦穗身上,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
面对朝堂汹涌的指责,沈锦穗始终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偶尔还会拿着弹劾她的奏折当笑话讲给君裕泽听。然而,看着她为自己背负起所有的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箭靶,君裕泽在计划顺利推行的快意之余,心中却悄然滋生出一丝不忍与愧疚。
他有时会看着沈锦穗明媚而无所畏惧的侧脸,心中暗问:自己利用她至此,是否太过凉薄?这份“宠爱”的戏码,代价是否全由她一人承担?
解沧澜听闻朝中针对燕元照的攻讦愈演愈烈,忧心忡忡。他设法寻了个机会,在宫中僻静处,“偶遇”燕元照。
“燕妃娘娘,”解沧澜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关切与不解,“近日朝中风波臣实难相信,您会如他们所言那般……那般不堪。您是否……有难言的苦衷?” 他记忆中的燕元照,温婉善良与那个嚣张跋扈、搅风搅雨的妖妃判若两人。
燕元照看着眼前这位儿时故友,他眼中的真诚与担忧不似作假。她心中其实也同样充满了困惑:沈锦穗为何要如此激进,掀起这般巨大的风浪?
然而,一体双魂的秘密,是她绝不能向外人透露的底线。她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面对解沧澜的探问,燕元照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再抬起眼时,她的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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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否认:“劳解大人挂心。并无苦衷。那些事……确是本宫所为。”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解沧澜怔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与更深的疑惑。他绝不相信这是真相,可燕元照的默认,却又如此真实。
他只觉得,那座华丽的宫墙之内,隐藏着太多他无法探知的秘密。
梦境识海,深夜
夜晚,当意识沉入识海,燕元照终于忍不住,向那个主导着一切风暴的灵魂发出了询问。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愿相信的困惑:“沈锦穗,我相信……你并非世人口中所说的那种恶人。你做的这些事,定然有你的理由。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理由吗?”
沈锦穗的意识投影显现在识海中,红衣依旧夺目,“恶人?我自然算不上。但好人……也与我无关。”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燕元照意识所在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我沈锦穗行事,所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你分毫。”
这种看似“体贴”的划清界限,反而让燕元照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与焦急。她追问道:“我不怕牵连!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瞒着我,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保护你?或许有几分。但更主要的是——” 沈锦穗直视着燕元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你如今的心性、城府和能力,我确实……信不过你。”
沈锦穗继续道,语气带着审视:“所以,你现在不该一味地追问我理由,祈求我的信任。你更应该做的,是向我证明——”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证明你有资格,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有能力承受这真相带来的重量,甚至……有魄力参与其中,而不是只能被动承受,或成为累赘。”
燕元照被这番直白而严厉的话语反而激起了倔强:“证明?我要如何证明?”
沈锦穗提出对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深知贵妃锦千落与沈锦穗关系匪浅、且心高气傲的前提下:
“证明给我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考验,“至少,你要让那位眼高于顶、连皇帝都不一定放在眼里的落儿,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对你燕元照行跪拜大礼。”
“什么?!” 燕元照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让贵妃向她行跪拜大礼?还要是心甘情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锦穗看着她的反应,语气不变:“觉得难?觉得不可能?这就是现实。真相的重量,远比让一个贵妃低头要沉重得多。若连这一步都做不到,知道得太多,对你而言,只是徒增烦恼与危险。”
说完,沈锦穗的意识投影便缓缓消散,留下燕元照独自在浩瀚的识海中。
她知道,沈锦穗这不是在刁难,而是在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跨过去,她或许才能真正触及到风暴的中心,理解这一切背后的缘由。而跨不过去,她将永远被隔绝在真相之外,只能做一个懵懂的、被保护的,或者是……被利用的棋子。
次日,演武台观战席,暗流汹涌
高台之上,君裕泽与沈锦穗并肩而坐,观看台下民间高手的比斗。台下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然而,观战席间的气氛却冰冷如霜。
君裕泽的余光始终锁定在身侧之人的脸上。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逝去的爱人沈穗儿一模一样的容颜,此刻却挂着一种他从未在“穗儿”脸上见过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媚态,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台下充满力量与野性的搏杀。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倾向沈锦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着怒火的低语:“燕、燃、月!你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干这些‘祸国殃民’的勾当!”
沈锦穗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目光从演武台收回,慢悠悠地转向君裕泽。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这,就是臣妾的脸。它天生就长成这样,跟您那位死去的爱妃恰好相似,臣妾……也很无奈啊。”
她将“死去的爱妃”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向君裕泽的伤口。
君裕泽呼吸一窒,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命令般地低吼道:“那就用回你燕元照的脸!不准……不准你用这张脸,给‘穗儿’抹黑!”
在他的认知里,这张脸只配拥有温婉与纯良,任何一丝攻击性与野心,都是对记忆中白月光的亵渎。
沈锦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她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哦?真是好一番深情厚谊啊。您的‘穗儿’是心头朱砂痣,半点灰尘都沾染不得,必须干干净净、完美无瑕地供在您记忆的神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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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讥讽达到顶点:“那其他人呢?比如我,比如这宫里宫外无数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任由陛下您随心所欲地泼脏水、肆意抹黑,用来成全您这份‘感天动地’的痴情了?”
她逼视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反问:“陛下,您这双标……玩得可还顺手?”
君裕泽被这一连串诛心之问击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他对逝者的执念,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对他人践踏之上。
君裕泽被沈锦穗那句“双标玩得顺手”的讥讽刺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休要在此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朕与穗儿之事,岂容你置喙!”
“挑拨?呵。”她轻笑一声,语气探究,“陛下既然如此笃信您的‘穗儿’纯良无害,那臣妾倒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陛下。”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君裕泽的心防上:“敢问陛下,在您原本所属的那个世界,您御极之时,享年几何?子息几何?”
沈锦穗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追问,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您后宫之中,那些皇子公主,究竟都出自哪位妃嫔的腹中?您册立的东宫太子,又是谁的骨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被尘封的记忆和刻意忽略的疑点。君裕泽的脸色由青转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混乱的画面。
“够了!”他低吼一声,试图打断这令人心悸的拷问,并抓住一个自认为有力的反驳点,“若一切真如你所言,是穗儿的算计!那她……那她最后为何会死于深宫算计之中?!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是他坚信穗儿无辜的最大“证据”。
沈锦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她轻轻摇头,仿佛在怜悯他的天真:“陛下,您怎么就知道,她是真死,还是……金蝉脱壳的假死呢?”
“臣妾真是好奇,陛下您……好歹也曾是一国之君,执掌生杀,阅尽人心。怎的连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寻常伎俩,都看不透,理不清呢?”
她微微停顿,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自我认知的、极具侮辱性的猜测:“莫非您那皇位……根本就不是凭实力挣来的,而是捡了漏,或是被人赶鸭子上架,硬捧上去的?所以才会如此……不识人心险恶,不谙权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