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七)

圣宸宫外,李大人又一次吃了闭门羹。赵公公陪着笑脸,说着千篇一律的托词:李大人,您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呀……陛下正忙着,不方便见您,您看……要不先回府歇着,改日再来?”

李大人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赵公公!本官连着来了三日,次次你都是这番说辞!陛下到底何时才有空见本官?边关军饷、漕运改制,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赵公公依旧笑眯眯,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哎哟,李大人,陛下何时得空,这……奴才一个伺候人的,哪里说得准呀?许是明日,许是后日,总得等陛下尽了兴不是?”

两人正在宫门外争执不下,声音渐高之时,宫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一身红色华服、神色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沈锦穗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何事在此喧哗?”

李大人见到沈锦穗,强忍厌恶,躬身行礼,语气却带坚持:“臣参见燕妃娘娘。臣有紧急国事需面奏陛下,恳请娘娘通传!”

沈锦穗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陛下累了,正歇着。有什么要紧事,李大人写成奏折,交由本宫代为转呈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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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直以来的不满和轻视瞬间爆发。他直起身,脸上那层“忠臣”的伪装几乎挂不住,语气尖刻,带着赤裸裸的嘲讽:“转呈?娘娘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您乃燕赤来的和亲公主,非我天祈嫡系!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奏折乃国之机要,岂容异族女子染指?

陛下近日罢朝废政,沉溺声色,只怕皆是受了娘娘的‘魅惑’吧!臣斗胆直言,娘娘此举,难免让人怀疑是包藏祸心!”

近乎指着鼻子骂她是祸国妖妃了。

沈锦穗听完,笑意未达眼底且泛起一层寒霜。她轻轻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大人蔑视天威,口出狂言,诽谤宫妃,藐视圣听。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侍卫应声上前。李大人顿时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道:“你敢!我乃朝廷命官!霁相门下!你敢动我,霁相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锦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丞相大人何等明睿,岂会出手相救你这等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蠢货?拖下去!”

三十杖结结实实地落下,李大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断。

“丞相!您要为下官做主啊!那燕妃,简直无法无天!她不仅阻拦下官面圣,篡夺批阅奏折之权,下官不过据理力争几句,她便滥用私刑!她……她甚至口出狂言,说根本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说您……您不过是病榻上的废人,奈何她不得!丞相,此妖妃不除,国无宁日啊!”

李大人已是皮开肉绽,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哭天抢地地来到了丞相府。他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燕妃如何“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如何“傲慢无礼”,如何“践踏朝臣尊严”。

书房内,药香袅袅。霁延策靠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静静听完李大人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大人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时,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深邃得让人心慌。

“李大人,” 霁延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当真以为,这宫墙之内发生的种种,本相……真的一无所知吗?”

李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丞相明鉴,那妖妃……”

“够了。”霁延策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今日之事,究竟是你据理力争,还是你蓄意挑衅,你心里清楚。本相念你多年为官,若你肯如实道来,本相或许还会高看你几分秉性耿直。”

他顿了顿,看着李大人瞬间煞白的脸色,缓缓合上眼,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来人,送客。”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李大人彻底僵在原地。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添油加醋的伎俩,在丞相面前,根本无所遁形。非但没能扳倒燕妃,反而在丞相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丢尽了脸面。

他面如死灰,在仆从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丞相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烛火通明。霁延策端坐于案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

他执笔批阅着,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不时掩唇低咳,握笔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已到了精力耗尽的边缘。

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他不得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抬眼,看向一旁无所事事、正把玩着一枚玉佩的藏情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藏公子,可否……劳烦你一事?”

藏情之懒洋洋地抬眼,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哦?权倾朝野的霁相,也有事要求我?”他故意把“求”字咬得很重。

霁延策并未在意他的调侃,直接指向那堆奏折:“这些政务,烦请你代为处理一部分。”

藏情之闻言,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坐直身体,挑眉看向霁延策:“你把关乎一国命脉的奏折交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处理?霁延策,你就这么信任我?”

霁延策微微摇头:“与信任无关,与制度有关。”

他看向藏情之,问道:“你可知,何为‘票拟’,何为‘批红’?”

藏情之皱眉:“闻所未闻。”这并非虚言。

“那今日,你便听闻了。”霁延策强撑着精神,缓缓解释道:“‘票拟’,即由丞相阅览奏章后,以小票墨书,拟定初步处理意见,贴于奏疏表面,进呈陛下御览。‘批红’,则是陛下根据票拟,斟酌定夺,以朱笔批复最终决策。”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藏情之,继续道:“此制之行,权责分明,流程清晰,可免去陛下案牍之劳形,亦可使政令出自公议,减少疏漏。”

该制度实为初元帝君裕泽(原主)与霁延策二人,为规避“丞相权柄过重”或“帝王独断专行”的朝臣非议,苦心孤诣想出的一套既能确保二人共治天下、又能顺理成章不引人怀疑的绝妙机制。霁延策通过“票拟”主导政务方向,初元帝通过“批红”掌握最终决断,彼此信任,互为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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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之瞬间便明白了这制度的精妙之处——这分明是将决策权一分为二,既提高了效率,更关键的是,为霁延策代行部分君权提供了“名正言顺”的通道!他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看向霁延策:“能想出这等制度……看来之前的皇帝,不是一般的信任你啊。”

“帮你处理这些枯燥玩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总不能白干吧?霁相打算付我什么报酬?”

霁延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唤道:“丹。”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无声的雪花般,悄然出现在书房角落。来人一身素白长衫,气质儒雅温润,面容清俊,眼神平和,对着霁延策微微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霁延策指了指那堆奏折:“这些,由你来接手处理。”

名为“丹”的白衣客卿颔首:“是。”便欲上前。

“等等!”藏情之见状,立刻不干了。他未必真那么想批奏折,但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气质卓绝的家伙要接手,一股莫名的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

他闪身挡在案前,血眸眯起,看向霁延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既然是我先应下的,自然该由我来。”

霁延策看着眼前如同护食猛兽般的藏情之,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八风不动的丹,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轻轻咳嗽两声,提出了最终方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既如此……平分。”

藏情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立刻占据了一半案几,还不忘挑衅地瞥了丹一眼。丹则毫无波澜,默默走到另一半案几前,从容坐下,铺纸研墨,姿态优雅。

烛光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开始各自翻阅奏章,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过短短几日,燕妃的“骄纵”之名,迅速传遍宫闱。今日是太医院呈上的药膳“火候老了半分”,明日是御膳房进贡的时鲜“不够鲜甜”,后日则是羽林卫轮值时的脚步声“惊了娘娘午憩”……种种看似无理取闹的挑衅,接踵而至。

每一次“发难”,君裕泽都表现得“龙颜大怒”,不由分说便下令彻查、严惩。借着这些由头,一批批在太医院、御膳房、羽林卫中盘踞多年、背景复杂的宫人被或贬或逐,甚至秘密处决。

朝中各方势力苦心经营的眼线与暗桩,在燕妃“吹”的枕边风和皇帝“不容置疑”的维护下,被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自然,这一切的骂名,都落在了沈锦穗的头上。“妖妃惑主,搅乱宫闱”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言官们更是于朝会之上痛心疾首,直言“陛下若再纵容此女,国将不国!”

眼见宫中旧势力被清洗得七七八八,沈锦穗陪君裕泽观赏教坊司歌舞时,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陛下,这些歌舞臣妾都看腻了,软绵绵的,没点精神气。臣妾听闻民间多有善武之人,身手矫健,不如……下诏让他们入宫比试一番,既新鲜,又能让陛下看看我天祈的尚武之风?”

君裕泽“欣然应允”,不顾群臣以“不合祖制”、“江湖草莽岂可入宫”的强烈反对,执意下诏,举办“演武大会”,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宫献技。

明面上是妖妃贪图新奇玩乐,实则是君裕泽借此机会,避开盘根错节的旧有选拔体系,从民间和底层直接网罗、考察并培养只忠于他个人的新生力量,为彻底掌控朝堂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