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南极城邦

时间:2059年12月11日

人员:陈树生

地点:南极

南极冰盖之下的黑暗与别处的黑暗不同。

地面上的黑夜总有尽头——哪怕是最深的山洞,岩层里也残存着某种更古老的地质记忆,一丝被封存的热量、一点被矿石吸收过的远古阳光。但冰盖下不是。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是两百万年积雪一层层压成冰之后从未被打破过的东西。人在这种黑暗中待久了,会开始怀疑光是否真的存在过,怀疑头顶那些关于太阳和星空的记忆是否只是大脑在缺氧状态下制造出来的幻觉。

陈树生站在观测平台的边缘,透过那层半米厚的石英玻璃向外看。空洞城市的照明系统在玻璃的另一侧投下一圈暗淡的蓝白色光晕,照在冰壁上,反射出层层叠叠的波纹——那是不同年代的冰层在压力下形成的纹理,像某种被冻住的年轮。更深处的冰是纯黑的,光到了那里就不再深入,被吞掉了。

时间是2059年。他来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不需要看日历就能从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频率判断出今天是几月——夏季的冰面融水会沿着冰隙渗下来,在空洞外壳上结成新的冰层,敲上去声音更闷。冬天的冰则更脆,更硬,敲上去像敲骨头。

这座空洞城市的正式名称是一串编号,但住在这里的人从来不叫它编号。他们管它叫。壳是反向建造的——不是从地面往上盖,而是从冰层顶部往下挖,挖出一个巨大的空腔,然后在空腔内部建造城市。整个壳被好几层反向壁垒包裹着,每一层都是一道独立的密封门,门上刻着李德明博士亲手设计的应力释放槽——那些凹槽在受力时会先于门体变形,从而在彻底崩溃之前留出预警时间。

壳之外就是遗迹。整片遗迹系统嵌在南极冰盖下面,规模大到至今没有完成完整的测绘。约纳斯博士曾经在某次报告中说,目前勘测到的部分还不到整个遗迹系统的三分之一,但光是这三分之一就已经够他们破译几十年了。陈树生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巨物压倒之后仍然不肯低头的老派倔强。

约纳斯和李德明的组合在这片冰壳下运行了几十年。李德明负责造东西——反向壁垒、空洞城市、人造多层反向遗迹巨门,把约纳斯的理论变成能摸得到的钢筋和混凝土。约纳斯负责破译遗迹技术,把那些从冰层深处挖出来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装置拆开,分析,逆向推导出能用的原理。两个人一个造壳一个拆核,在没有人会给南极拨款、没有人会在乎这片冰原上发生了什么之后,依然在做。

2023年到2033年,是建设期。那十年里南极还算是国际合作的象征——各国政府至少在表面上支持科考和勘测,物资船每年夏天会沿着破冰航道开到罗斯海,卸下一箱箱设备、药品和食品,再带走一箱箱数据和报告。那时候壳里还有从各个国家来的研究人员,走廊里能听到十几种语言。李德明就是在那个时期把反向壁垒建起来的——从壳到遗迹的每一层通道都被用多层密封结构隔开,所有的门都是单向向外的,从外面往里推需要液压系统,从里往外推只需要一个人。

2045年之后,物资船不再来了。

世界大战的爆发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卷回了各自的本土。南极在战略地图上成了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远了。

远到维持一条补给线的成本已经超过了任何可能的回报。各国政府没有正式宣布放弃南极,但他们做的事比宣布放弃更彻底:他们停止了联系,停止了拨款,停止了往南半球派遣任何船只。壳里的通讯系统还能接收到外界的信号,但那些信号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几个固定频段还在工作——那些频段连接的是各国政府最机密的部门,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壳里的人没有撤离。不是不能走——在最开始的那几年,还有一些私人运输公司愿意接南极的撤员合同,只要出得起钱。但壳里的大部分人选择了留下。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比这片冰原更陌生。而且壳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自给自足建造的——地下农场能提供基本食物,冰层下的地热能让空洞始终保持在一个能住人的温度,医疗设备和药品储备在建造的时候是按几十年计的。只是以前他们不需要用这些,因为有物资船。现在物资船不来了,那些备用系统才真正开始运转。

南极联盟就是在这个时期成立的。本质上它是各个空洞城市之间的一种自我管理机制——每一个壳都是一座孤立的城邦,彼此之间只能通过冰层下的隧道连接,物资的调配不能靠市场,只能靠统一的计算和分配。联盟做的就是这个:把各个壳的产出和需求汇总,按照最优方案调度,确保没有一个壳会因为资源失衡而崩溃。约纳斯和李德明都是联盟的成员,但他们的身份更像是技术顾问——约纳斯负责判定哪些遗迹产物可以投入实际使用,李德明负责解决那些难啃的工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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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默认了南极联盟的存在。这不是什么外交上的善意,纯粹是现实考量:南极不产石油,不产稀土,不产任何能让战争机器继续运转的战略物资。它唯一的是知识——而知识在战争期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颗炮弹的成本研究不出一条遗迹技术的原理,但一颗炮弹能换一个港口,所以各国选择了炮弹。南极因此被默认为中立区域——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没人觉得值得把枪口对准一堆冰。

陈树生从石英玻璃上移开视线。他来这里的时间不短了,但每次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还是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紧。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感受——人在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壳、壳下面还有几公里厚的冰、冰下面还有他们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遗迹结构时,理性会短暂地失效。

他转身从观测平台走了下来。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间隔均匀,不快。

今天的报告还没写完,约纳斯那边又送来了一批新的遗迹数据需要协助分析。

南极的冬天已经来了,接下来的五个月里不会再有任何人造访壳的外层。

外面的世界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但……

今天踏入到这里的陈树生可不这么认为。

冰壳下的静默与别处的静默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