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东西浑身是铁做的,灰白色的铁,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它有两个圆圆的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那种会发出刺眼亮光的灯,瞪得大大的,像是发怒了。
它的嘴巴张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那轰隆隆的声音就是从那张黑洞洞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它的身体下面有四个巨大的圆形的脚,转得飞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
它太快了,太响了,太大了。
牛俊豪想跑。他的脚已经在往后退了,可是他的腿太短了,太软了,像是两根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棍。
他张了张嘴,想喊奶奶,可是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地跳,跳得比刚才看到大树时还要快,快到他觉得那颗小小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慢到他看见那铁兽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近到他看清了那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慢到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热烘烘的,油腻腻的,是汽油和铁锈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慢到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那种震感从他的脚底板传上来,穿过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的肚子,一直传到他的牙齿,让他的牙齿轻轻地打起架来。
他忽然想起了奶奶的脸。奶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想起了幼儿园的滑梯,那个滑梯是蓝色的,滑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热热的。他想起了昨天吃的那个橘子,酸酸的,他把橘子瓣上面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他想起了妈妈早上出门前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的嘴唇是凉的,软的。
这些画面像放烟花一样,砰砰砰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一个接一个,一个叠一个,闪得他又想笑又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忽然变得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铁兽越来越近了。
空气被挤压着,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朝他推过来。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
他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可他拼命地睁着,他想最后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个老师说很精彩的世界。
他看过了树,看过了天空,看过了飞鸟,他还没来得及看更多的东西。
时间到了。
那一声巨响,牛俊豪没有听见。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那种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白。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鸟,没有铁兽,没有疼,没有害怕。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还在吹,树还在站着,天空还在蓝着,那只大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在头顶上盘旋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马路上,一辆灰色的货车停在路边,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只小小的鞋子。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米老鼠在笑,咧着大大的嘴巴,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是牛俊豪今天早上自己穿上的鞋子。他系不好鞋带,是奶奶蹲下来帮他系的。奶奶一边系一边说,俊豪乖,奶奶晚上给你炖鸡蛋羹。
那碗鸡蛋羹,永远不会有人吃了。
牛俊豪出去看世界了。他看到了。他用三岁半的、清澈的、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的眼睛,看到了树的高大,天空的广阔,飞鸟的自由。他也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凶猛的那头铁兽。
老师没有告诉他,外面的世界除了精彩,还有一种东西叫来不及。
他还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学会系鞋带,还没来得及吃完那碗鸡蛋羹,还没来得及告诉奶奶,院子外面那棵树,比石榴树高多了。
风吹过来,把那只蓝色的小鞋子轻轻吹了一下。小鞋子在地上滚了滚,翻了个面,米老鼠朝下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天还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