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当然也有树,是一棵石榴树,矮矮的,弯弯的,夏天结过几个酸溜溜的小石榴。
可是他现在看见的这棵树不一样。它太高了,高到他的小脑袋要使劲往后仰,仰到快要摔倒,才能看到树顶。
树顶上有一片一片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树干粗得他张开两只手臂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牛俊豪站在那棵树下,仰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三岁半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的话,他只能这么仰着,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
然后他看见了天空。
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也看过天空。透过窗户看的,透过铁栅栏看的。
可是那些天空都是被框起来的,像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盒子盖在头顶上。
现在他看见的天空没有框,没有边,没有尽头。它从树的头顶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天空是蓝的,不是深蓝,是那种淡的、薄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慢得像蜗牛在爬,可牛俊豪觉得它们已经很快了,快到他追不上。
天空怎么可以这么大呢?他想不明白。就好像有人把全世界的蓝颜料都倒进了一个巨大的盆子里,搅啊搅啊,搅出了这么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很小很小,像一粒沙子躺在大海边。
这种变小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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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看着天空发呆的时候,一只鸟飞过去了。
不是麻雀那种小小的、灰扑扑的鸟。那是一只很大的鸟,翅膀展开来像两把黑色的扇子,扇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它从树的那一边飞过来,飞过牛俊豪的头顶,飞到天的那一边去。
它飞得那么高,高到几乎要融进蓝天里;又飞得那么自由,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想转弯就转弯,连招呼都不用跟任何人打一声。
牛俊豪看呆了。
他学着那只鸟的样子张开了两只手臂,踮起脚尖,在树下一摇一晃地跑了几步。
他没有飞起来,他的脚还踩在地面上,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飞了一下,哪怕只有那么一秒钟,只有那么一点点感觉。
风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去,凉丝丝的,痒痒的,他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那个浅浅的酒窝在左脸颊上绽放开来。
外面的世界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很精彩。不,比精彩还要精彩。精彩到他的眼睛不够用,耳朵不够用,心也不够用了。
他想把这一切都装进自己的小脑袋里,带回去告诉奶奶,告诉爷爷,告诉妈妈和爸爸,告诉幼儿园的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小朋友——
他顾着看天,看鸟,看那棵高大的树,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马路边上!
那是一条很宽的马路,平时总是有很多车来来往往,轰隆隆地响。今天下午车少了一些,但并不是没有车。
牛俊豪站在马路牙子上,他的注意力还在天上。那只大鸟已经飞远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连黑点也消失了。他有一点失落,低下头来想喘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大,很沉,轰隆轰隆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朝他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一团巨大的黑影已经罩住了他。
他看见了一头铁兽。
在牛俊豪三岁半的认知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这么巨大的!
树是大的,天空是大的,可是那些大的东西都是安静的、温柔的,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不会带着这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