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传鹏显然对这些具体的业务是不感兴趣的,这个人基本上是一直在和旁边的办公室干部低声交换着什么意见,偶尔抬眼瞥一下韩建立,神情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第四啊,要讲涉枪涉爆。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管制刀具、爆炸物品。这一点是根据裴晓可案的教训里加上去的……
韩建立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第五啊,是严查保护伞。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头同时抬了起来。有人把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有人翻开笔记本开始记,有人目光不自觉地往曲建平的方向瞟了一眼。
韩建立解释道:“这一点我给大家讲清楚,这是周宁海书记啊亲自加上去的,就是要严厉打击各位违法犯罪的幕后保护者。谁敢给犯罪分子通风报信、提供保护,市局就查办谁,绝不姑息。”
解读完征求意见稿之后,韩建立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接着就道:“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
赖传鹏伸出手点了点秦川:“秦川同志,你组织大家谈一谈看法!”
秦川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张口道:“同志们,征求意见这也是市局推进严打整治斗争的重要环节,刚才韩局长对方案的解读非常透彻,重点突出,措施有力。请大家谈一谈!”
几个中层干部还是有些拘谨,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倒是旁边的两位副局长对视一眼,似乎在互相推让。秦川直接点了名,从中层干部到班子成员,一个个点了名,大家这才各自谈了看法……
孙茂安看大家的意见谈的差不多了,就主动道:“我看啊大家的意见韩局长都已经记下来了,回去我们局里再细化一下落实措施,大家到时候,可是要认账啊!”
秦川马上表态各位领导,那我代表县局表个态,我认为方案的重点很明确。我们定丰县局坚决拥护和执行。我表态,按照方案要求,尽快完成辖区黑恶势力的初步摸排,文件下发后月底前形成第一批重点打击名单。
他停了一下郑重道:扫黑严打,我这条线,不设禁区。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查。
曲建平把手里剩下的烟头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火星在灰烬中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赖传鹏用手指扣了扣桌面,笃笃两声。他放下笔,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双手交叉搁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方案我看过了,刚才李市长已经谈了几句,听了韩局长的详细介绍,我认为总体方向是对的。李市长,孙政委,韩局长,但我要建议一点。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两臂交叉搁在膝盖上。
打击要精准。不能大水漫灌,不能为了完成指标扩大化。定丰是小地方,大家都沾亲带故,查一个人,往往牵扯一家人、一个村。我们的目标不是把人抓得越多越好,是把那些真正危害一方的钉子拔出来。让老百姓感觉到变化,同时也避免激化矛盾。
赖传鹏说沾亲带故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曲建平的方向扫了一下。那一下扫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传鹏县长这个建议提得好。我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精准打击,不搞扩大化。市局在制定具体实施细则的时候会充分考虑这一点。
大家又谈了大半个钟头。县局几个副局长又轮流发了言,谈的都是落实层面的具体问题。最终建议方案原则通过,秋冬季严打的时间节点定在十月初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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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众人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各种荣誉牌和照片,有几块牌匾上落了灰。
九月的定丰县城,街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巴掌大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一丛丛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一行人也就乘车到了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是六七十年代盖的红砖瓦房,外墙上的红砖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砖缝里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院子里两棵大槐树遮出半院子阴凉,青砖铺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树叶。花坛边上种了几排鸡冠花和菊花,九月正开得热闹,红黄相间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进了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拍黄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皮蛋豆腐,都是家常菜式,分量足,不花哨。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定丰县郊的一处传闻已久的历史古迹,笔法苍劲,透着一股子旧时代的沉郁,画纸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圆桌中间摆了一个玻璃转盘,一下让餐桌的显得高档了起来。赖传鹏拉开椅子,招呼大家入座。孙茂安坐在我左手边,韩建立坐在右手边。秦川和县局几个副局长依次落了座,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吱吱的声响。
赖传鹏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忽然皱起眉头。老曲呢?
秘书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赖传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松开眉头,端起茶杯朝我扬了一下。
这个老曲啊,怎么还使小性子,老同学,别介意,回去啊我批评他。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圆场的意思。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心里爱不舒服,就让他回去休息。我说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饭局很简单,没有上酒,赖传鹏说他下午还有个项目调度会,喝了酒怕误事。他一筷子夹了块酱牛肉,筷子在碟子里翻了翻,边吃边说起定丰的事情。说今年秋天雨水多,玉米收了七成不到又连着下了好几天雨,田里泡得跟水塘似的。又谈了县城的主街破破烂烂多少年了,年底前准备拓宽搞柏油路。
一顿饭吃了四十来分钟,大家到了门口,我和每个人握了手,握到秦川的时候特意多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好好干。
众人握手告别。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拐出招待所的院子,开上定丰县城的主街。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筛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
谢白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玉米里的水汽和泥土味。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市局几个随行干部的车还跟着。
孙茂安显然觉得这个曲建平有些赌气了:“李局长啊,这个曲建平格局太低,眼界我看也不够,今天再会上,完全是有些意气用事,没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