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杨从未来过曾记茶坊,楼里的伙计都不识得他,他也就不加遮掩地走了进去。在楼里叫了一碗茶,他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眼光却在望四方瞥动。此时,楼上下来个伙计打扮的人,望李杨道:“有位客人请你上楼去。”
李杨闻言,拎起包袱随他上楼去。伙计推开一扇门,引李杨进到雅间当中。李杨四周打量,首先见的便是那一面锦屏,在窗前围住了,借着窗外的日光,那屏上映出一道人影,有人正坐在圈椅当中,翘高了腿,搁在窗框上。锦屏另一边,也搁了一把圈椅,伙计指了指圈椅,对李杨道:“你坐到那上面去。”
李杨见屋中有人,双股禁不住便战栗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把圈椅上下前后地摸过了,确定没有甚么异样,才小心翼翼地坐住了半边椅面。
伙计对锦屏内的那人作揖道:“阁主,属下先退下了。”
锦屏中的人扬了扬手,那伙计便恭敬地屏门出去了。李杨忍不住拗过头后望,却听得锦屏内的人道:“知道小爷为何要来曾记茶楼么?”
李杨摇了摇头,又发觉自己摇头对方看不见,便应了一声:“小人不知。”
锦屏内的人笑道:“因这曾记茶楼的对街的窗户大,雅间的屏风长。”
李杨这才把目光看向窗外,正见了熙熙攘攘的长街,却也不知这被称作阁主的人是怀了甚么心思。忽然,他瞪大了双眼——那长街上赫然出现了一人,待他定睛看去,确实不会错的,那是开封府供职的展昭。
“来得挺快。”阁主轻笑了一声,“瞧见没有,那是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你该是见过的。”
李杨唯唯诺诺应了两声。又听阁主道:“你可知,小爷为甚么挑中了他?”
李杨应道:“小人……不知。”
阁主道:“李桐死时,是小爷去送的他。小爷问他想要谁陪他一起下去,他说的是——展昭。小爷虽然不知他和展昭恩怨的详细,但也隐约能猜到。展昭此人,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氏,从小习武,多少都是个粗人。后来不知怎遇上了包龙图,得了他的赏识,一封奏章送进阊阖中去,圣旨颁下来,进宫献艺,也就是在屋檐上走了两步,被那没见识的皇帝老儿赐了个‘御猫’的名号,从此封了四品带刀护卫,当真是风光无限。后来跟随包龙图在开封府供职,想来也不过是鹰犬一类的人物。搁在李桐眼中,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罢了,酷吏也谈不上,只是个会武的庸人,酷吏那些稀奇手段,他见不着也学不来。但李桐仍是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人都是血肉做的,谁能不知痛?提起恨的人,首当其冲便是这个展昭。”
阁主顿了顿,笑了一声,道:“他的讨厌——便讨厌在太卖力了,服侍包龙图卖力,供奉皇帝老儿卖力。看着刚正,不过都是些封妻荫子的心思,小爷见他这号人,也见得不少,习以为常了。如今是他背运,撞到了刀尖儿上。要怪,只能怪老天。”
阁主又笑了一声,似乎望嘴中抛了甚么东西,津津有味地吮起来。末了,他含糊道:“不过经此一事,他死不了——说不准沾了死了婆娘的喜气,还升官发财了。升官发财,娇妻美妾又怎会少?小爷原是辜负了李桐,给他送新老婆来了。”
李杨听他话里意思,似乎是对展昭的妻子下了毒手。他心知肚明坐在自己旁侧,却见不着面目的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这样想着,李杨手脚只打起颤来。但仍是忧心自己性命,他只得硬着头皮,壮着胆子问那阁主道:“老爷,小人甚么都不晓得,只听您老的话来了这儿,到时候……到时候……”
阁主听了,不耐烦道:“你这狗才!若是李桐死前说最恨你,小爷也把你大卸八块了,一块块钉在城门上!罗唣甚么?自有马车在东城门外侯着你——看完了这场好戏,你想去哪便去哪儿,若是叫小爷再见到你,便命人把你剁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