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惚惊醒,眉毛旁略过一绺流苏,一只碟音铃滑过衣襟,咕噜噜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霎时灵台一清。

我拾起那只小铃铛,恍惚间抬头看,只见明明天光中,道上立着头牛。牛是再寻常不过的水牛,肚大腰圆,蹄上蹭着湿泥,它甩甩头低下颈去,一并压下牛角上挂着的两双绣鞋,我这才见一个少女光着脚别扭地坐在牛背上。她甩甩柳条,带点富家姑娘的小脾气,见我看过来想要撑起气势,几经犹豫又羞赧地低头道:“你醒了……那,那能帮帮我么?”

“……”

绯红如雨,眼前的少女眉目青涩,声音稚嫩,赫然是年少时候的嘉言。

我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慢慢地,竟在震惊、欣喜、无奈的杂陈中生出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念头——原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这般模样。

“你怎么来了。”我问这个与梦同生的小嘉言。

“你……”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求我,等了好久听到这么一句,当即有些气鼓鼓的,坐在牛背上抱着莲花灯,直直地问我:“我凭什么不能来,你又是谁,认识我么?”

她咬字清晰,即使跟人争辩起来也是如此,不等我答就哼道:“我不识得你。”

这就是生气了。我忍着笑,打起精神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过我头发散乱,身上披着一件破烂外衣,一把长刃垂在地上,怎么都不像个好人。

“那这么说,你是云梦。”我走近她,“你为什么在这?”

我板着脸唬人,小嘉言抱着灯缩了缩肩膀。

“天下大乱,医者入世来救人活命,你都说我是云梦,那我为什么不能来?”她壮着胆子说道。

真是答非所问,本来梦境里的对话也没必要深究,可这句出自她口,天下大乱四个字莫名梗在我心里……也对,我既然是建文二年的丛霜,那眼前这个怎么就不能是建文二年的嘉言呢。

我担忧她再遇险,连忙将她全须全尾重新看一遍,见她抱着宝贝的莲花灯,身上的衣衫干净齐整才稍安下心来套她的话:“我在山里迷路多时,见到少侠不免有些急切。既然少侠云游至此,想必见多识广,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我顺着她的愿想称呼她,还夸了两句,小嘉言两颊一红,温润的眼睛瞥向我,挪开时眼尾轻挑,有几分明艳,细细一品倒像是嗔怨。

“我脚伤了,你答应背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她抬起脚,脚尖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这才发现她有一只脚垂在衣摆下,连忙伸手捞来看,她一边喊疼一边往后缩,最后还是没犟过,肿高的脚腕还是被我瞧见了。

之前应该有血肿,嘉言在旁边划开口子排出污血,现在伤处虽然还肿着,可皮色正常,也好好敷上药,想来已经无碍。

“救人也要先自救。”我想起她之前大义凛然的话,免不得开始操心。嘉言少时性情直率,是风风火火的热心肠,靖难后才学会留后手,在云梦医者中是难得冷心的一派,然而冷心嘉言我都要多嘴唠叨,更别提眼前这个小嘉言了。

“你这样把自己的底掀了,可万一我是个坏人呢?”我伸手抱人下来,忍不住叨念她,大概是我讲的有道理,她也不吵不闹,环住我的脖子乖乖缩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