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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克昭又在关卿伊这里用过了晚膳,天色见黑的时候才离开揽月殿。他走了之后,关卿伊便终于有工夫能静下来看一会儿书。
但或许是下午只顾着和关克昭说话没有午觉,她此刻只觉得心烦意乱,半个字也入不得眼中。她索性将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脑海里只是胡乱涌进许多过去的画面。
首先出现的是父皇愉悦的笑脸。他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拍着关卿伊的脑袋,带着笑意认真地承诺:“朕一定会为朕的宝贝卿伊寻一个世间上举世无双的好郎君。”
关卿伊当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嫁人的。
她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父皇很看重她自己这位嫡长女,对于她的婚事也是给予了很大的重视与期望,甚至从她还未及笄之时就开始考虑她未来的驸马,自然有时候也叫关卿伊亲自来挑挑选选。当然,这种情况大多以父皇调侃的笑容和关卿伊羞怯的沉默不语告终。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历朝历代所有的公主一样,挑中一位如意郎君,然后成亲、怀孕、生子,接下来过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偶尔在父皇面前撒撒娇,和下一任皇帝再拉拉关系,以此给夫家挣脸面和荣耀。
古往今来所有的公主都是如此,关卿伊原来以为自己不会成为一个例外。
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及笄前三个月,她的母后患了急病暴毙而亡。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带给她的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有三年的守孝以及一个不满五岁尚且不谙世事弱小无依的幼弟。
在母后的葬礼上,六公主的生母纯妃哭泣着向父皇请旨:“臣妾愿意代皇后姐姐抚养大公主与小皇子,望陛下恩准。”
关卿伊也还可以想起纯妃的笑容。其中最清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在斜下的夕阳之下,纯妃笑眯眯地一边绣着香囊一边说:“等卿伊出了孝期就可以嫁人了,本宫可得提前给你绣几个香囊几方帕子,就当是给卿伊的嫁妆啦!”
但后海那张笑脸苍白地消逝了,变成了白绫围绕的青紫狰狞的脸。肖月明在旁边故作哀痛惊讶道:“这到底是谁下的毒还没最终定论呢,纯妃妹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自缢了呢?”
肖月明的声音那样做作又尖利,吓得关克昭和六公主躲在关卿伊的身后小声啜泣。
父皇找到她,语重心长地传说:“卿伊,朕知道你视纯妃为母妃。但你孝期刚出,若再为纯妃守孝,可就耽误了你嫁人的大好时光了啊!朕为你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可受不了这么漫长的等候啊。”
父皇说的很对。
她决定就这样听父皇的话,就这样去一个好人家嫁了,再也不掺和进这深宫中的风起云涌。
她翻找出纯妃没有为她绣完的香囊,小心翼翼地一针一线继续绣上面的交颈鸳鸯。
关克昭下学回来看到了,先是颤着声音泫然欲泣地问她是不是要出嫁了,在得到沉默的回应之后,眼泪便再也无法克制地夺眶而出。
他抱着她的腿,破着嗓子嚎啕大哭:“长姐不要昭儿了吗?我不要长姐嫁人!我不要长姐嫁人!长姐留下来陪昭儿吧!求求长姐留下来陪昭儿吧!”
关卿伊没有回应,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香囊,上面的鸳鸯交颈私语缱绻眷恋。最后,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将香囊绞了个粉碎。她绞得如此用力,像是用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在那个香囊彻底变成碎片后,她浑身瘫软下来,然后轻柔地抱住了关克昭。
她是昭儿的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