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殊荣之后的日常

六月初八的清晨,青石村被一场夜雨洗得干干净净。云岫推开院门时,阳光正好穿透薄雾,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照例先去药圃看看。昨夜那场雨来得急,她担心那些刚移栽的草药被冲坏了。正弯腰检查一株党参的根系时,忽听见村口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锣鼓声,马蹄声,还有人群的喧哗。

“娘!有官差!”安儿从书房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

沈砚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静听片刻,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云岫放下手中的药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明白——等待多日的“经明行修科”结果,该出来了。

果然,不多时,两名差役骑着马,身后跟着敲锣的衙役,径直来到沈家院门外。领头的差役手捧一卷红绸包裹的文书,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砚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声音洪亮。

左邻右舍早已闻声围了过来。吴郎中从药庐探出头,春杏秋杏放下手中的活计跑来看热闹,连周娘子都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沈清远早已迎了出去,沈娘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针线活——针线篓都差点掉地上。

“在,在,小儿正在家中。”沈清远作揖时,声音有些发颤。

差役翻身下马,展开文书,朗声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学子沈砚,品行端方,经义通达,特荐‘经明行修科’,经州府复核,省府核准,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赐匾额一方,以示嘉奖!”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孝廉方正!这可是天大的荣誉!”

“咱们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先生实至名归!”

沈砚上前接过文书,躬身行礼:“谢朝廷恩典,谢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但云岫看见他接过文书时,手指微微颤抖。她站在人群后,眼眶发热,想起这些年沈砚在田间地头依然手不释卷的身影,想起他夜半挑灯苦读的侧脸,想起他为村中孩童免费授课的耐心……

宁儿不知何时挤到了母亲腿边,扯着云岫的衣角:“娘,爹爹好厉害!”

云岫弯腰抱起女儿,轻声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厉害。”

差役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沈砚:“这是省府学政大人亲自题写的‘经明行修’四字拓本,赠予沈公子留念。匾额三日后送到,还请做好准备。”

送走差役后,沈家小院彻底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上前道贺,云大山嗓门最大:“我就说砚哥儿不是凡人!当年他第一次来村里,我就看出来了!”

沈娘子抹着眼泪,又是笑又是哭:“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

一片喜气洋洋中,唯有吴郎中站在人群外围,捋着胡须,神色颇为复杂。他看看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沈砚,又看看站在云岫身边的安儿,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周娘子忙问:“先生,怎么了?”

吴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儿,你今年几岁了?”

安儿被他问得一愣,老实答道:“八岁。”

“八岁……八岁……”吴郎中喃喃自语,手指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沈砚八岁时,四书已经能倒背如流。安儿八岁,还只会认些草药……”

云岫哭笑不得:“吴叔,安儿这些日子跟您学医,不是进步很大吗?”

“学医是学医,可经史子集呢?”吴郎中站起身,一脸严肃,“沈砚得了‘孝廉方正’,这是要载入地方志的!我们安儿将来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从今日起,安儿上午学医,下午必须跟我学《论语》!不,《论语》太浅,得从《大学》开始!云岫,你明日去镇上,给我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回来!”

安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最喜欢的是跟着吴爷爷认草药、学针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听到这番话,忍俊不禁:“吴叔,安儿性子静,更适合学医。读书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强求。”

“那怎么行!”吴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儿子总不能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吧?说出去多丢人!”

云大山凑过来,大咧咧道:“吴老哥,要我说啊,安儿会修水车,会治小病,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你看咱们村东头的王秀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啥用?”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翘:“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沈家如今是书香门第了!”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云岫连忙打圆场:“吴叔说得对,多读书总是好的。不过安儿还小,慢慢来就是。”

她给沈砚使了个眼色,沈砚会意,上前扶住吴郎中:“吴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备了一坛好酒,不如咱们边喝边聊?”

听到“好酒”二字,吴郎中脸色稍霁,但仍不忘回头叮嘱安儿:“明日辰时,药庐见。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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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儿苦着脸望向母亲,云岫摸摸他的头,悄声道:“不怕,娘有办法。”

## 二、吴郎中的“紧急特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郎中就敲响了沈家的门。

“安儿!该起了!”他声音洪亮,把院里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安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还穿着单衣。吴郎中一看就皱眉:“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快去穿整齐了!”

等安儿穿戴整齐,吴郎中已经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学》。春杏端来茶水,吴郎中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今日起,你上午在药庐学医,下午随我学经义。先从《大学》开始。”

他翻开书,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安儿,何解?”

安儿茫然摇头。

吴郎中叹了口气:“意思就是,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显光明的品德,在于使民众弃旧图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他讲得口干舌燥,安儿听得昏昏欲睡。讲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安儿忽然眼睛一亮:“这个我懂!就是看病要先问病因,再开药方!”

吴郎中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这是医理!我问的是经义!”

安儿低下头,小声说:“吴爷爷,我真的记不住……”

吴郎中正要发火,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宁儿的声音:“吴爷爷!宁儿也要读书!”

只见宁儿抱着她的小布娃娃,哒哒哒跑进来,学着哥哥的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短腿还够不着地。

吴郎中看着她天真的小脸,气消了一半:“宁儿还小,等长大了再读。”

“不嘛不嘛!”宁儿撅嘴,“宁儿现在就要读!”

吴郎中没办法,只好说:“那宁儿跟着听,但不能捣乱。”

于是,下午的“经义课”变成了两个人的课堂。吴郎中讲得投入,安儿听得吃力,宁儿……宁儿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流了一小摊口水。

讲了一个时辰,吴郎中决定考考安儿:“‘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下一句是什么?”

安儿苦思冥想,憋出一句:“先……先看病?”

“噗——”在旁边整理药材的春杏忍不住笑出声。

吴郎中脸色铁青:“是‘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安儿啊安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时,云大山从田里回来,听见堂屋里的动静,探头进来:“哟,上课呢?怎么样,安儿学得好吗?”

吴郎中没好气:“好什么好!连《大学》都背不下来!”

云大山哈哈大笑:“我说吴老哥,你就别难为孩子了。安儿要是真喜欢读书,不用你逼;要是不喜欢,你逼也没用。”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眼,“玉不琢,不成器!”

“那也得看是不是块玉的料。”云大山说,“安儿在木工水利上有天赋,你就让他往那方面发展,何必非逼他走科举的路?”

吴郎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安儿确实对经史子集不感兴趣。但他总觉得,沈砚的儿子,不能不懂这些。

正僵持着,沈砚从外面回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走进堂屋,温声说:“吴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安儿有安儿的路,不必非要走我的路。他喜欢学医,喜欢木工,这都是好事。至于读书,能识文断字,明白道理就够了。”

吴郎中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我太心急了。”

他收起《大学》,对安儿说:“从明天起,下午的课改为医案分析。咱们不读《大学》了,读《伤寒论》。”

安儿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真的。”吴郎中摸摸他的头,“但《千字文》还是要背,识字是根本。”

“嗯!”安儿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背!”

这场“紧急特训”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吴郎中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接受了现实。后来他私下对沈砚说:“安儿这孩子,心思纯良,手脚灵巧,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不该逼他走科举的路。”

沈砚笑道:“吴叔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 三、匾额到家的风波

三日后,省府送来的匾额如期而至。

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长六尺,宽两尺,上书“经明行修”四个大字,落款是省府学政的印章。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匾额送到时,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沈家院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仰着头看那块闪闪发光的匾额,议论纷纷。

“真气派!”

“咱们村有这块匾,脸上都有光!”

沈清远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匾额抬进堂屋,准备悬挂在正堂上方。

悬挂匾额是件大事,要选吉时,要放鞭炮,还要摆酒席庆贺。沈家早早就开始准备。

沈娘子从两天前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准备各种菜肴。云岫带着春杏秋杏帮忙,连周娘子都贡献了她的拿手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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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郎中也没闲着,他贡献了一坛珍藏的药酒,还配了一副“安神定志”的香囊,说是挂在匾额旁边,能“镇宅安家”。

“吴老哥,你这是封建迷信!”云大山又跟他杠上了。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眼,“这是传统文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但手里的活都没停。一个帮忙搬桌椅,一个帮忙布置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