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桑榆未晚

开席时,吴郎中亲自给每人盛了一碗“五芝延龄羹”。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美意。

安儿最老实,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只见他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眼圈都红了。

“怎么样?”吴郎中期待地看着他。

安儿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独特。”

云岫忍着笑,也尝了一口。那味道确实复杂——先是草药的苦,然后是鸡肉的鲜,接着是某种回甘,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年药材柜的木质气息。

“好……补。”云岫艰难地评价。

沈砚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还夸赞道:“吴叔手艺精湛,药膳最难的就是平衡药性与美味,此羹两者兼得。”

吴郎中听得眉开眼笑,又给沈砚盛了一碗:“喜欢就多喝点!这罐都是你的!”

沈砚:“……”

云大山最直接,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吴老哥,你这汤是好东西,但配酒可惜了。我还是吃肉吧!”说着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吴郎中不满:“你就知道吃肉!养生之道,在于平衡!”

一顿饭吃下来,那罐“五芝延龄羹”大半进了沈砚的肚子。倒不是别人不喝,而是吴郎中像是认准了沈砚是“最需要补养”的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添。

散席时,沈砚觉得浑身发热,气血翻涌,心想这药膳的效力未免太强了些。

云岫收拾碗筷时悄悄问他:“真那么难喝?”

沈砚低声道:“其实尚可,只是第三碗之后,味觉有些麻木了。”

云岫噗嗤笑出声来。

沈砚获誉后,村里人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大家敬重沈砚是因为他有学问、为人好,现在更多了几分对“官方认证人才”的仰视。

这种变化也影响到了安儿。

自从吴郎中宣布要让他“文武双全”后,安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上午学医还算轻松,下午学《大学》简直要命。那些“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句子,在他听来比药方难记多了。

这日,安儿正对着书卷打瞌睡,吴郎中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何解?”

安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脱口而出:“就是……就是看病要先问病因,再开药方?”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抖:“这是医理!我问的是经义!”

安儿低下头,小声道:“吴爷爷,我真的记不住……”

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吴郎中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安儿的性子?这孩子动手能力强,心思细腻,可偏偏对那些之乎者也不太开窍。

“罢了罢了。”吴郎中收起戒尺,“今日先到这里。你去看看药圃里的柴胡,上次被宁儿‘治’过之后,也不知缓过来没有。”

安儿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了。

刚出药庐,就看见几个村里的孩子围在自家院子外,探头探脑的。见安儿出来,他们推推搡搡,最后推出一个稍大的男孩。

“安儿哥……”男孩怯生生地说,“我们能看看你爹的匾额吗?”

安儿一愣:“匾额挂在堂屋呢,进来就是。”

孩子们欢呼一声,跟着安儿进了院子。沈清远正在堂屋擦拭那块崭新的匾额,见一群孩子进来,笑道:“来看匾额?来来来,看仔细些。”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经明行修”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孩子们仰着头,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安儿哥,你爹真厉害。”一个孩子说,“我爹说,整个青州府今年才三个‘孝廉方正’。”

另一个接道:“我爷爷说,有了这个名头,以后见县太爷都不用下跪呢!”

安儿听着,心里既自豪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爹爹是很厉害,可他自己呢?书读不好,文章写不来,除了会点医术、会修水车,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正想着,村东头的李老汉急匆匆走进来:“安儿在吗?我家田边的水渠堵了,水流不进田里,能帮我看看不?”

安儿眼睛一亮:“我去!”

他跟着李老汉来到田边,只见一段水渠被淤泥和杂草堵得严严实实。眼下正是水稻需水的时候,再不疏通,这一片田都要受影响。

安儿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忽然想起之前在爹爹书里看到的一种简易水闸设计。

“李爷爷,光是疏通不够。这段水渠地势低,容易淤积。”安儿比划着,“咱们在这里加个小水闸,平时关着,用水时打开,既能控制水量,又能减少淤泥堆积。”

李老汉将信将疑:“这……能行吗?”

“试试看!”安儿来了精神,跑回家取来工具和几块木板。

他先清理了淤泥,然后根据水渠宽度锯好木板,用榫卯结构做了个简易闸门。又在渠边立了两根柱子,装上滑轨。最后用麻绳和滑轮做了个升降装置——这样即使力气小的妇人孩子,也能轻松开合闸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多时辰。李老汉试着拉动绳索,闸门应声而起,水流哗啦啦涌进田里;再一放,闸门落下,水流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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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了!真神了!”李老汉激动得直搓手,“安儿啊,你这手艺比你爹念书还实在!咱们村好几处水渠都有这个问题,你能不能都帮着改改?”

消息传开,来找安儿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说田埂漏水,那个说灌溉不均。安儿忙得不亦乐乎,今天做个分水器,明天修个导流槽,把从书里看来的、自己琢磨的水利知识都用上了。

吴郎中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安儿扛着工具匆匆而过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一说到木工水利就两眼放光,一说到《大学》就犯困……”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罢了罢了,人各有志。沈砚是沈砚,安儿是安儿。强扭的瓜不甜啊。”

沈砚得了“孝廉方正”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这些日子,不时有外村人慕名前来拜访,有的是求学问道,有的纯粹是好奇。

这日,来了个自称是邻村秀才的中年人,带着厚礼,说要向沈砚“请教经义”。

沈砚本不想见,但沈清远觉得来者是客,不好拒之门外,便请到堂屋说话。

那秀才姓赵,一坐下就滔滔不绝,从《诗经》讲到《尚书》,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沈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赵秀才终于转入正题:“沈公子如今名声在外,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出仕为官?”

沈砚淡淡道:“暂时没有此意。如今在村中教教书、种种田,侍奉父母,陪伴妻儿,已是知足。”

赵秀才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立于世,当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岂能困于这山野之间,与草木同朽?”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云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听见这话,把锄头往门边一靠,大步走进来。

“这位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云大山嗓门洪亮,“我女婿愿意留在村里,是咱们青石村的福气!他教村里的娃娃认字念书,帮乡亲们解决纠纷,前年旱灾时还想办法找水源——这些不是建功立业?”

赵秀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皱眉道:“这位是……”

“我是他岳父,云大山!”云大山拍拍胸脯,“咱们庄稼人说话直,您别见怪。我就问您,当官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沈砚在村里做的这些事,哪件不是让乡亲们受益?”

赵秀才被问住了,支吾道:“那……那毕竟格局不同……”

“啥格局不格局的!”云大山一挥手,“能实实在在帮到人,就是好格局!您看看那些当了大官就忘了本的,还不如我女婿这个‘孝廉方正’实在!”

沈砚忙起身:“岳父,赵先生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云大山对赵秀才咧嘴一笑,“先生大老远来,不如留下来吃顿饭?让我闺女做几个拿手菜,咱们边吃边聊!”

赵秀才哪还有心思吃饭,推说家里有事,匆匆告辞了。

送走客人后,沈砚对云大山苦笑道:“岳父,您这样说话,怕是要得罪人的。”

云大山满不在乎:“得罪就得罪!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好像只有当官才是正途。砚哥儿,你别听他们的,就按自己的想法活!你岳父我大字不识几个,不也活得挺痛快?”

沈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岳父。”

“谢啥!”云大山拍拍他的肩,“走,帮我看看新育的秧苗去!你读书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法子能让它长得壮实些!”

翁婿俩说说笑笑往后院去了。躲在厨房听完全程的云岫和沈娘子相视一笑。

沈娘子小声道:“你爹这人,说话是直,可道理不差。”

云岫点头:“爹爹是真心为砚哥好。”

药庐里,春杏和秋杏的学习也进入了新阶段。吴郎中开始教她们针灸基础,这可把两个姑娘难住了。

“先生,这穴位怎么找啊?”春杏捏着银针,手都有些抖。

吴郎中指指桌上的经络图:“先记图,再在人身上找。秋杏,你来当模特。”

秋杏苦着脸躺到诊床上。吴郎中用笔在她手臂上点出几个穴位:“这是内关,这是曲池……春杏,你来找找。”

春杏小心翼翼地按着秋杏的手臂,摸了半天,不确定地指着一个位置:“是这里吗?”

吴郎中看了一眼:“偏了半寸。要是真扎下去,病人该叫疼了。”

秋杏噗嗤笑出声,被吴郎中瞪了一眼:“笑什么!待会儿就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