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到家中,他饭也顾不上吃,便又钻进书房,对着那张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继续埋头计算、勾勒起来。那股专注劲儿,让过来送点心的云岫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钻进去就出不来。”沈夫人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慈爱。
接下来的几日,沈家便围绕着这两桩“工程”忙碌起来。沈砚白日去县学,傍晚归家便与安儿一同完善方案,计算物料清单,常常熬到深夜。云岫除了照料药庐和家务,也帮着准备一些施工期间可能用到的防暑、防虫、简单外伤处理的药草包。吴郎中听说后,也贡献了几贴他特制的“提神醒脑膏”和“化瘀消肿散”的方子,并热心表示,动工那几日,他可以在工地旁支个“义诊摊”,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当然,前提是大家“自愿”接受诊疗。
铁蛋、春杏他们也被调动起来,帮着准备、分装药包。连宁儿都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备战”气氛,不再整日疯玩,而是乖乖地跟在母亲或嬷嬷身边,偶尔用她的小手,帮着把晒干的薄荷叶装进小布袋里,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几天后,一份详尽的《清淤固堤并修整后山道路事宜章程》终于定稿。沈砚誊写清楚,由安儿捧着,父子二人再次去到里正家。几位村老和云大山都在,众人传阅商议,又提了些细节修改,最终一致通过。开工的日子,便定在了三日后。
开工那日,天色晴好。村后陂塘边,早早聚集了二三十号青壮劳力,都是村里自愿出工的乡亲。工具摆了一地,铁锹、扁担、箩筐、夯土的木杵,还有几辆独轮车。云大山俨然成了现场的“总调度”,嗓门洪亮地分派着任务。沈砚和安儿也早早到了,安儿拿着图纸,有些紧张地跟在父亲身边,随时准备解释。
吴郎中果然在塘边一棵大柳树下支起了他的小摊,摆开药箱、茶桶,还竖了块小木牌,上书“义诊茶汤”四个略显歪斜的字。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葛布长衫,戴着顶大草帽,坐在小马扎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热切巡视着人群、仿佛在寻找“潜在病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技痒”。
仪式简单,里正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强调这是惠及全村的好事,大家齐心协力。然后便一声令下,众人各就各位,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挖淤泥是最脏最累的活。几个水性好的汉子,直接下到齐腰深的水里,用铁锹将黑乎乎的淤泥挖起,甩到岸上。岸上的人再用箩筐装起,或挑或抬,运往北边的洼地。安儿起初还想跟着计算土方、监看进度,但很快就被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感染,脱了外衫,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到了搬运的队伍里。他到底年少,力气不足,没几趟便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满身都是泥点,却咬牙坚持着,不肯退下。
沈砚没有拦他,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在他实在吃力时搭把手。他知道,有些道理,只在汗水中才能真切体会。
“哎哟!”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众人望去,只见王木匠捂着脚踝,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原来是不小心踩到了湿滑的石头,扭了一下。吴郎中立刻像发现了宝藏的猎手,眼睛一亮,拎起药箱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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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动莫动!让老夫看看!”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筋骨无碍,只是筋扭了。来来,老夫给你推拿两下,再敷上特制的药膏,保你明日还能下地!”
王木匠苦着脸,看着吴郎中从药箱里掏出的那罐黑乎乎、气味冲鼻的药膏,有些犹豫。吴郎中不由分说,手法利落地给他推拿了几下,又敷上药膏,用布条裹好。说来也怪,那火辣辣的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王木匠试着动了动脚踝,惊奇道:“嘿!吴爷爷,您这黑泥巴还真管用!”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吴郎中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老夫的药,岂是寻常‘黑泥巴’可比?” 经此一事,大家对吴郎中的“义诊摊”又信服了几分,休息时,真有几人过去讨要些解暑的凉茶,或是让他看看腰背的酸疼。
午饭是各家的女人孩子送来,就在塘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饭菜简单,但管饱。云岫带着宁儿,也提来了两大桶加了绿豆和甘草的解暑汤,还有一大篮子新蒸的杂面馒头。众人吃着喝着,说说笑笑,虽然劳累,气氛却极好。安儿混在人群中,就着咸菜啃着馒头,听着大人们粗豪的谈笑,看着阳光下泛着波光的塘水和远处渐渐垫高的荒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充实感。
工程持续了五日。这五日里,沈砚白日去县学,散学后便直接来到塘边,有时帮着干活,有时协调事务。安儿则彻底成了“泥猴子”,白天跟着劳作,晚上回家还要在灯下记录进度、调整次日安排,人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眼神却愈发亮堂沉稳。
云岫每日都来送些汤水吃食,看着丈夫和儿子在尘土与汗水中忙碌,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这对安儿而言,是一堂任何书本都无法替代的课。沈夫人和沈清远也偶尔拄杖来观看,看着孙儿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终于,在最后一个傍晚,最后一担淤泥被倾倒在那片已垫高数尺的荒地上,最后一处加固的堤岸也夯筑完毕。清澈的活水重新灌入疏浚后的陂塘,水波荡漾,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那条坍塌了一段的山道,也被碎石和黄土重新填平夯实,虽然简陋,却已平整好走。
众人站在塘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里正代表全村,向所有出力的人道谢,特别提到了沈砚父子的筹划之功。沈砚谦辞,将功劳归于众人。安儿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夕阳下焕然一新的陂塘和远处那片可以预见未来生机的“新地”,胸中激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当晚,云大山在自家院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菜,慰劳这几日出力的乡邻。菜肴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沈砚一家、吴郎中、里正和几位村老都在座。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直爽的谈笑,交织成最质朴的欢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