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哭。”阮明兰放下手,夜色下的湖水泛着银光,像一种特别的鱼鳞一片片排起来,她两只手撑在吊桥木板上晃了晃腿,天真无邪道:“我为什么要哭呢?我已经很幸运了,被嫂子买下来。前几天,我刚听说,一个当初一起被贬为官妓的族姐死了,被一个五十几岁的大官在床上折磨死了。还有好多姐姐,有的得了那种病,席子一卷就扔去山上,有得被送进军营,一天要应付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士兵,还有的被当做礼物送去其他国家……”
她抬头看挂在柳梢上的明月,眨眨眼,“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月亮还是一样的圆,一样的亮,所以我也要一样地笑,一样地过。可是我好害怕——”
她忽然扭头看谢涵,“我一直好害怕,害怕大嫂对大哥的怀念渐渐淡了、散了,她也许就再也不会管我,我就会变得和那些姐姐们一样。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害你……是因为我好害怕,害怕嫂子真的喜欢上你,然后忘记大哥……那我…那我……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你和大哥那么像……不只长相,还有气质、谈吐,说话的调调都那么像……”
谢涵终于觉出些对方在这里等他的目的了——一再强调他和阮明善的相像,如果他真心喜欢姬朝阳,就忍受不了做替/身,但可惜,他不是。
此时此刻,他想的是,姬朝阳对阮明善究竟是什么态度,霍无恤说不爱,可不爱又怎么会悉心照顾阮明兰,难道只是营造一种她深爱阮明善的假象,来给自己的放浪形骸找个理由——因为太过痛苦。
这因果关系很奇怪。
“你好像大哥啊,我可不可以靠靠你?”阮明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谢涵却伸出一只手,“起来,孤带你下去。”
阮明兰扁了扁嘴,还是伸出手,两人手拉手走在桥上,一路寂静无声,仿佛夜幕之下、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一般。
“如果以后嫂子不要我了,我可不可以来找你?”当桥走到尽头时,阮明兰忽然道。
“夫人不会不要你的。”谢涵道。
阮明兰眼神一暗,“噢。那我走了。”她转身往草丛外一处院落走去,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到一半又忽然跑回来,仰头看他,杏眼圆圆,满含期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如果以后我无处可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谢涵道:“什么秘密?”
“你先答应我。”阮明兰鼓了鼓腮帮子。
收留对方……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涵点头,“可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阮明兰伸出根小指。
谢涵失笑,“好,骗人就是小狗。”
等两个小指与拇指都按上后,阮明兰好像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谢涵手里,“这个送给你。”
“什么东西?”谢涵拿起东西,粗粗一嗅,“薄荷?”
“嗯,醒神的。”阮明兰左右看看,没人,凑过来踮起脚尖在谢涵耳边道:“嫂子为了让男人更快活一点,会在房里点香,香里有淫羊藿助兴,还有羊踯躅、当归,屋里会插菖蒲辟邪,再摆着茉莉花盆栽,淫羊藿就罢了,但这四样东西混合着闻了,会让人飘飘欲仙、流连忘返,你就再舍不得离开她了。
那些苑里的男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被送进来,好像百般屈辱一样,等和嫂子过一夜后,就变得像条狗一样每天等着她临幸了。”
她松下踮起的脚,忽然伸出胳膊抱了谢涵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但他们可以这样,你不能这样。你一定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啊。”话一说完,她就松开手,转身跑了,像只蝴蝶飞入花丛中,转瞬不见。
让谢涵想叫人也来不及。
他捏了捏手里的薄荷荷包,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前方不远一座阁楼,还在上次见姬朝阳的地方,只是原本周围守卫的人都被驱散了,谢涵眼神一沉,看来对方今夜的确是打算“办事”。
他踏上台阶,推开门,里面层层纱幔、薄雾袅袅,有如仙境。
他闻不出羊踯躅和当归的味道,却在抬头看到挂在房梁上的菖蒲,低头看到矮几一角的茉莉花盆栽。
拉开最后一道珠帘,里面佳人两颊已红、霞飞双颧、媚眼如丝,似含万众柔情带着钩子似的地朝他看来。
谢涵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抱着酒坛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的姬朝阳,她脚边更有好几个空坛,室内一阵酒气,显然已喝了不少。还只穿着一层薄纱裙子、香肩半露、玉腿横陈,与两颊酡红相映,艳色无边。
“你来了。”姬朝阳声音柔得几乎要化作一汪春水。
谢涵走过去,拎起酒坛,“神仙醉。”这是列国最烈的酒,半坛可醉趴一个壮汉,他数一圈,对方竟已喝了四坛。
“谢涵,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姬朝阳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念的缠绵旖旎、唇齿交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