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主意已定,决定去买船票离开。也考虑过后果,这次有些疯狂,一是怕再见不到戴宗山,二是怕江云柚乘虚而入——这个男人只是给自己写了多半年的情书,自己就投降了;江云柚能在他病重时舍命相陪, 他凭什么不能降她?这世道,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当时重庆的轮船公司还在售票, 但发船的次数较少, 据说很多船只在战事中受损, 又不能及时送去维修, 造成运营的船只少、船票紧俏的现状。
安娜是悄悄去买票的, 那天天气并不好, 云层很厚,看样子不会出现敌人的飞机。她在轮船公司售票处就看到了排队的长龙,应该是来自长江下游的难民在排队等一丝回家的机会。据那些人说, 很多人昨晚就来了,排在后面的难说还有票,就是碰碰运气。而前排的人,有不少黄牛,倒卖票的。
安娜是决定要走的,熙熙攘攘中,花了一些钱,与排在长龙前面的人交换了一下位置。因为那人在左顾右盼,公开出售自己的位置。
安娜觉得今天是能买到票的,还想象着能早点回家把一切打理好,联系好上海的大夫,等着戴宗山回去,能及时得到最好的治疗......正踌躇等待着,不知怎么的,前面的人突然齐刷刷向后面看,安娜也本能回头看,就见好好的龙尾突然有人在奔跑,然后另一波人也大叫着奔跑,整个长龙就一下子散开去,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四散逃离。
安娜也早已训练出嗅到危险转身就逃的本能,一看到有异动,也随着奔跑的人流向树木稠密的地方撒腿而去。
到了树下,气喘吁吁扶膝停住时,才意识到刚才既没听到飞机的轰鸣,也没听到打枪声,大家怎么就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了呢?
那些散开的人群,也突然意识到成惊弓之鸟了,又骂骂咧咧风云聚会一样,哗地从四面八方向那卖票的窗口蜂涌而去,一条排队的新长龙又出现了。
安娜极为失望,觉得刚才大家的乱跑是有人故意搞事情,自己本来能买上票的,现在好了,只能又排在队尾,成为陪太子读书的人。
心好累,正感觉走投无路时,就听身边有上海口音的人在争吵,像一对夫妻:
“不等他娘的抗日了,没完没了,老子就要回上海,票都买好了,当然要回家!”
“上海还在日本人手里,回去干嘛?”
“那你我蹲在重庆又能做什么?不也天天等着挨轰炸吗?能拿把枪打下来飞机吗?现在上海却是太平的!我老娘还在上海呢,我要回去看她!”
“但票太贵了,咱们一家子都要登上船,就两手空空了,日子还过不过?都要讨饭吗?”
说到没钱,空气里顿时沉默。女人不再说话,男人一甩手走了。
安娜悄悄跟着那个中年人,见他走进巷子,马上跟上去,“先生请留步。”
那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很是厌烦,“老子没钱,白睡可以!”
安娜马上用上海话说:“我刚才听到你要回上海,你是买好票了伐?”
那人马上就眼睛灵活了,“你想怎样?白睡也不行,有黄鱼(1)吗?老子的价格要比轮船公司的高,辛苦费总要有的。”
安娜就知道包里带来的大额纸币没用,她没带金条,带了美元,但刚才给了那个排队的人一些,够估计也够了,给那人看,那人却犹豫,开始骂现在假美钞也不少。安娜心一横,只有手指上的一枚钻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