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孟叹了口气:“我知你对他意见颇大,可谁人都抹不去他对我的恩。十五致学,我却得以他的斡旋,十二便能破格入画学。画学里看重出身,将生徒分出士流和杂流两类,他为了使我得到最好的教学,又煞费苦心将我塞到了士流之中。更不论这次的提携之恩,让我在有生之年,竟有机会得官家指点。”
说起往事,王希孟眼圈泛红:“你总说他别有用心,或许的确是有吧。可他与我来言,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恩大德。都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哪怕为他的面子,我理应也该奋力一搏。告诉世人,他的眼光未错。”
王希孟目含泪光,温而一笑:“所以答应我,哪怕我真的,真的......”竟是说不出那两个字,低下了头,“也不要迁怒于他。”
路炳章拳头紧握。
第32章
听晓王希孟中毒, 四人皆是不得睡意,一夜难眠。在屋子里或坐或立,待到天色/欲晓。
只有秦书相较他人, 早已知晓必定结局, 情绪缓和得也就更快一点。她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空,漫绪间想起不日前写下“长乐永康”的天灯,心中叹惋,果然还是未能起到作用啊......
次日天色未亮, 接到消息的季风絮披露而来。看诊只消片刻, 便朝众人摇摇头。
王希孟见此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心里早就料到了般。但季风絮还是和众人离屋, 掩了房门,才对他们说道:
“毒已深入五脏六腑,现在只看还能拖得多过几日了。”
路炳章心中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已然破灭, 神情颓然之际, 忽而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秦书的肩膀,“你, 你曾说过你堂中的郎中断言他活不过五年,那个郎中呢?他在哪儿?他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哪来什么郎中,哪来什么断定五年,不过都是她知道历史结局, 当时为了阻止他劫财而胡诌的说辞。
路炳章手中力气之大, 疼得秦书微一皱眉,触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 却由他抓着生疼,未出言让他松手, 但也一语不发。
见她只是眸光如水地望着他,不发一语,他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为去年我朝你说的那些浑话生气?都是我不对,我道歉,我赔罪。但求你念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救他。”语气哽咽道:“救救他......他才刚满十八岁啊。”
是啊,刚满十八。艺术生命不过刚刚开始的年纪,最是朝气蓬勃的年华,充满着无限可能。十八本该是人生的逗号,问好,省略号,可是却在如今,一切都将变为冰冷的句号,走向终止。
见路炳章如此神态,料想不给他一个说法搪塞过去,想他势必不会罢休。秦书只好继续为了圆前一个说辞,继续找一个说辞。
她艰涩开口道:“没用的,那个郎中六年前便断定无法医治,不然我为何拖到如今还不帮他治疗?”
肩上的气力渐松,他放下了抓住她肩膀的手,目光怔忡地看着地平线处缓缓上升的红轮。
日子终将要继续下去。
政和三年,春,闰四月一日。宋徽宗亲赏《千里江山图》于蔡京,蔡京虽是喜难自禁,心中却也百感交集,想起如今尚在病榻上的那个少年,挥笔题跋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