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约,翡翠城还能以契约本身的“大逆不道”,无形中赋予你“一言以决国事”的威望和人心,顺便强调你的继承权不容侵犯——或者剥夺。
过去,现在,将来。
善后,助力,权势。
大手笔啊,泰尔斯——他心底里的声音发出敬佩的慨叹。
就这一份契约,几乎解决了你目前在翡翠城所苦的一切难题,甚至还有巨额红利。
除了你那点小小的……父子关系?
念及此处,泰尔斯心中一凛。
该死。
他按了按衣袋,那枚指环依旧满是骨刺,硌人生疼。
泰尔斯抬起头,凝重地看向群情激涌的观众们,听着他们的欢呼和掌声,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期望和催促。
而第二份契约瞄准的对象,则是在座的参会者们。
或者说,是他们所有人背后的利益圈子立场阶层叠加在一起,所组成的——翡翠城。
泰尔斯忍不住微微蹙眉。
签了约,就能触及那个委员会或议事会。它监督摄政、参与政务乃至后来暗示的“遴选”公爵的职能,足以让翡翠城里——除了鸢尾花正统继承人——有头有脸的大部分人趋之若鹜。
签了约,就有了王子的承诺。无论是你定期辞任摄政,还是你签约的举动本身,都能给那些蠢蠢欲动却心存顾忌的人以足够的底气和信心,打消担忧——有泰尔斯王子首肯恩准,还有谁敢说这是以下犯上?
最后,副主祭甚至以退为进,放弃落日神殿在此约中的超然地位与担保身份,暗示落日教会乃至双塔长剑和四翼巨蜥都能加入。
他还在场面上声明要还政鸢尾花血裔,无损继承正统,直接消解了传统巨头们的阻力——不信你看,拉西亚伯爵之前跳得多嚣张跋扈,现在又坐得多乖巧端正?
眼前,头顶,身边。
利益,保障,排险。
皆大欢喜咯,泰尔斯——他心底里的声音啧声连连。
当然了,也有一点微小的、些许的、遗憾的美中不足:
这份送给翡翠城的利益契约,这场在鸢尾花尸体上开起的狂欢派对,或者说,詹恩失势之后的分赃大会……
忘了请国王。
诶,好巧,岂不是跟给你的那份契约一样:
帮你处理了一切,唯独没处理父子关系?
想到这里,泰尔斯很想痛苦地揉揉额头——不,不行,全场的呼声都在期待他的回应,不能做可能产生误导的表情举动。
嗯……
其实也能理解。
复兴宫那么大的胃口,要是请它来赴宴,那同桌的客人怕是只能喝汤。
什么,你过来宰了我家的猪——咳咳,宰了我家主人,却告诉我,我只配喝汤?
那怎么行,干脆我自己动手,先宰了我家主人——咳咳,宰了我家的猪,汤和肉都是我的。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喟叹一声。
难怪,难怪这位副主祭从始至终,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复兴宫的威胁。
两份契约,一份给你,一份给翡翠城。
签了它,翡翠城闷头吃肉。
而你,泰尔斯,你一飞冲天。
至于能飞多久,飞多高嘛……
泰尔斯叹了口气。
偏偏这两份契约里漏掉的——泰尔斯和国王的关系,以及复兴宫对翡翠城的意图,是此间最关键,最要命的一环。
轻忽不得,遗漏不得。
这位费布尔老祭司,他是故意的吗?
他该有多敏锐聪慧,对翡翠城的局势乃至王子的处境拿捏得多细致,才能给出这样一份巧妙周全到每个细节的契约?
他又该有多阴险狡诈,对泰尔斯和国王的关系、空明宫与复兴宫的关系有多了解,才能给出这样一个漏掉最关键之人的方案?
可是偏偏……
偏偏他在外看来与世无争,一来就承诺要自除圣绶,连落日神殿的利益都能眨眼放弃。
偏偏他又对外表现得如此悲天悯人,对底层的命运充满同情与义愤。
要是光听他的演讲,科恩·卡拉比扬怕不是感动落泪到连家传宝剑都要送他去做慈善。
简直像一个……进阶版的詹恩。
泰尔斯在心底里慢慢分析、咀嚼眼前的事态。
仿佛这大厅里的氛围和形势渐成实质,一步步充实着他的胃口。
别逃避啊,泰尔斯。
他心底的声音悄然提醒他:
你还是得回答那个关键的问题……
面对这样一份面面俱到,省事省心,唯独漏掉你父亲的契约。
你该签吗?
你能签吗?
你敢签吗?
你会签吗?
泰尔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听着耳边呼声汹涌。
瞧瞧眼前,泰尔斯,面对这种局势,这种呼声……
若你强硬拒绝,不肯签约,那今后再想收拢人心,稳定翡翠城,怕是不容易了。
可若你就此妥协,为了眼前的安定而签约嘛……
泰尔斯叹了口气。
等消息传回复兴宫,国王会怎么想,暂且不提。
光是泰尔斯王子来到翡翠城,先是罢黜公爵,再在城中各方的“建议”下,摄政签约,把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大权“分封”了出去,赢得一片歌颂声……
整个王国会怎么想?
封疆公伯,地方领主们会怎么想?
他们治下的军农工商众民会怎么想?
其他地方的落日神殿、教会的有识之士们会怎么想?
王子握了握腰间的JC匕首,试图找回一点安定感。
可恶……
这觐见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冷静,泰尔斯。
王子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先找法子拖一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种局势下——
别急,也别慌。
他心底里的声音冷静地安抚他:
你至少还能再逃避一阵子。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大厅里,有人比你更急,更慌。
念及此处,泰尔斯微微一怔。
“那就来吧!”
就在此时,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嘈杂,在议事厅中狠狠炸开!
焦躁不已的怀亚一个激灵,多亏旁边的马略斯伸手按住,才没下意识拔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如副主祭所言:我们签约,定制,执行,拯救翡翠城!”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收住,大家都在疑惑中扭头四望。
只见费德里科目光冰冷,快步走到大厅中央:
“现在!马上!立刻!”
包括泰尔斯在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费德。
倒是费布尔副主祭皱起眉头,立刻转向王子:
“殿下——”
但不等他发声,费德里科就伸手指向门外,冷笑发声:
“而若是复兴宫不允,王国上下有人不服……”
他猛地转身:
“那我们就拿着这纸契约,举起义旗,效法科克·凯文迪尔力抗八指国王的先例,聚南岸之力,敌举国之兵——去他妈的复兴宫,凯文迪尔不以敌亡!”
包括副主祭在内,所有人又怔住了。
他说……什么?
“或者更进一步,我们干脆效仿十八年前,刀锋群贼杀官造反,竖血旗起事?不妨就拿我开刀,拿凯文迪尔的血作祭?”
费德里科怒目圆睁,环顾四周,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下意识扭头躲避。
十八年前?
怀亚悚然一惊,他下意识看向眉头紧皱的马略斯。
杀官造反?
竖血旗?
他说的是……
不少人也堪堪反应过来,顿时色变!
“费德里科,你……”费布尔意识到了什么。
“对!”
猩红鸢尾脚步不停,看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就像当年的刀锋叛贼一样……先杀村官胥吏,再诛领主老爷,裹挟百姓,洗劫城镇,烧杀掳掠,攻进刃陵城,杀光贵族高门,屠尽特巴克公爵全家……”
“够了!费迪!”
副主祭怒而喝止,但费德里科丝毫不理会,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杀向全国,杀到永星城,杀进复兴宫,宰掉整个王室,最后砍下国王的头颅昭告天下:这契约我们翡翠城签定了,整个星辰乃至西陆,他娘的还有谁敢不服!”
他的话音尚且未完,而在座听众们早已面如土色!
乖乖……
这是怎么了?
不想活了?
一边的怀亚听得又惊又怒,他咬牙切齿踏出一步,准备上前处置,却被马略斯拦住。
但就在这满座悚然,混乱不堪的时刻,座上的泰尔斯王子却猛地挥动手臂——
“咚!”
只见一柄缠满绷带的匕首,被王子狠狠扎在公爵宝座的椅臂上,发出难听的闷响。
这声音传得不远,动作也不大。
但不知为何,王子的举止像是有奇怪的魔力,在他松开握柄,任刀刃在椅臂上颤动的瞬间,包括费德里科的怒骂在内,大厅里的所有杂声戛然而止。
那一秒,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向厅中最高处投去,在王子手边的那柄匕首上打了个转,又以更快的速度纷纷垂下,莫敢直视。
而北极星本人不言不语。
他只是安坐在座位上,冷冷注视着大厅里,每一个低头俯首的人。
在那几秒钟里,虚空中仿佛有股难言的压力,死死压着这大厅里的每个人,令他们口不能言,头不能抬,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妈的,搞来搞去,还是这招好用。
公爵宝座上,泰尔斯轻咬舌尖,强迫自己绷紧脸,不要作多余的表情。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压抑下,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
只见他缓缓迈步,走回主座之前,对着泰尔斯单膝下跪。
马略斯悄悄伸手,把已然踏出一步,此刻却愣在原地的怀亚拽了回去。
“我的错,殿下,是我廷前失仪,口出妄言,触及王国至痛之殇,”费德里科把头颅压到最低,“我甘愿领罪。”
聪明。
马略斯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费德里科。
真是聪明。
也真是疯狂。
对远在天边的刀锋,众人麻木无感。
于是他干脆抓住刀锋,奋力一扯,鲜血淋漓地砸到众人眼前。
这样一来嘛……
马略斯望着厅里原本还在起哄欢呼,现在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观众们,眯起了眼睛。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垂下目光,俯视着这位猩红鸢尾。
你感觉到了吗,泰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