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手在御案上停了很久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那本账朕核到奶子所了。昭宁元年奶子所两个乳母。一个崔氏,慈庆宫旧人;一个宣大籍孀妇,入宫七月去。朕想问问那个字,是出宫还是死。
朱晦抬起头。
陛下要臣——
朕已命人查宫门档。景帝说,昭宁元年入宫的人,出宫要落档。你替朕走一趟文书房,看看那个宣大籍孀妇的出宫档上有没有她。宫门档在文书房,入宫要落档,出宫也要落档,一个乳母出宫档上逃不掉。她要是没出宫,就在宫里。
朱晦跪在殿中觉得——圣上说的是那个孀妇,他想的却是他自己:一个出宫没落档的人,一个在纸上不存在的人。他也是。
朱晦领旨。他走出文华殿日头晃眼,想起沈疏桐说过的话——出宫无路引、无回籍文书,那就是纸上没了这个人,从纸上抹去。一个活人从纸上抹去,就像他:宗谱上他是,玉牒上他是,军籍上他是二十三,没有一个人是他。
他走在宫道上觉得日头很沉。
文书房。沈疏桐在,她把一摞档从架子上抽出来:宫门档,昭宁元年。入宫出宫都记在这一摞。
朱晦站在架前:找谁?
奶子所宣大籍孀妇。朱晦说,某氏年二十入宫七月去。
沈疏桐的手顿了一下:总旗也在查她?
陛下命查。朱晦说,去
沈疏桐没有问下去,她帮着翻。宫门档一年一摞,出宫档上依旧没有某氏——这一摞她早翻过。
出宫要落档。沈疏桐说,她没落档,她就没出宫。朱晦站在架前看着那摞档。没出宫,那她去哪儿了?死了,死在宫里,宫里死个人要报丧,档也有。
丧档呢?朱晦问。
沈疏桐又抽出一摞昭宁元年丧档,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没有宣大籍孀妇的死。既没有出宫也没有死,一个活人凭空从档上消失了。朱晦站在架前觉得后颈有些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