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泪落得极轻极静。
没有声响,没有波澜,从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然坠下,划过光洁清隽的侧脸,碾碎了帝王半生坚硬自持的皮囊。
祝景珩站在软榻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端坐的肩背没有半分塌陷,维持着九五之尊最后的体面与傲骨。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沉稳掌控一切、无坚不摧的大楚帝王,历经山河风雨,心性冷硬如铁,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显露分毫。
可只有落在指尖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凉湿意,昭示着他此刻彻底溃堤的情绪。
数年隐忍,岁岁遗憾。
放不下无缘离世的孩儿,解不开对沈清辞爱恨纠缠的矛盾,扛着整座江山的重压,守着深宫无人知晓的秘密与寒凉。他人前撑了无数个日夜,熬过大风大浪,忍过万般委屈,偏偏在少年一句懵懂无心的呢喃里,彻底绷不住了。
一室烛火温柔摇曳,落在熟睡少年恬静的眉眼上,岁月安稳,现世平和。
可这份安稳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
软榻上的沈清辞浑然不觉周遭变故,依旧陷在沉沉睡梦之中,眉眼温顺安然,呼吸均匀绵长,丝毫不知自己一句无意识的呓语,击溃了身旁之人层层叠叠的伪装与坚强。
殿中死寂无声,唯有晚风轻轻拂动窗纱,细碎静谧。
萧寓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周身肃冷的暗部戾气尽数褪去,那双惯于杀伐、冷冽无情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稠到化不开的心疼与酸涩。
他静静看着榻前孤挺的身影,看着那滴悄然滑落、无人窥见的清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追随祝景珩数十载,陪他从青涩皇子走到九五至尊,陪他夺权定乱、平定山河,见过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锋芒,见过他冷血决绝、杀伐果断的威严,见过他宽容仁厚、善待万民的温柔,却唯独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世人皆敬他帝王权柄,畏他雷霆手段,颂他盛世明君。
唯有萧寓,看得见他一身重担、满心孤凉,看得见他层层铠甲之下,那颗疲惫柔软、满是遗憾的心。
良久,萧寓抬步。
玄色劲装步履无声,踏过金砖地面,没有半分响动,彻底褪去了暗部首领的凛冽气场,只剩下极致的轻柔与小心翼翼。他生怕脚步稍重,便会惊扰了这难得的、卸下伪装的时刻,生怕打碎帝王隐忍已久的脆弱。
几步之遥,他缓缓站定在祝景珩身侧。
两人朝夕相伴数十载,无需言语,无需试探,早已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