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冷肃杀的慈宁宫主殿抽身而出,祝景珩周身萦绕的寒凉戾气稍稍收敛。
方才直面太后居所滋生的疯魔恨意、刺骨悲凉,被前路一抹鲜活软糯的小小身影轻轻撞碎。宫道旁草木葳蕤,春日余温尚在,褪去了朝堂的肃杀、后宫的肮脏,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
远远的青石路边,蹲坐着一小一白两道身影。
小小的团子是潇潇,一身柔软浅色衣裙,发髻梳得乖巧精致,眉眼软糯清甜,正乖乖蹲在草地上,小手撑着腮帮子,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认认真真盯着路边的花草,半点没有皇家帝姬的娇纵,温顺又乖巧。
她身侧蹲着一位白衣少年,眉眼温润清隽,气质干净出尘,一身素色布衣不染尘埃,身姿清挺,笑意浅浅,正耐心十足地低头,一点点教着潇潇辨认路边的草木植株。
是云依白。
池朔烟的二师弟,归云宗最年轻的弟子,性情温软通透,心性纯粹善良,素来偏爱草木药理,性子闲散淡然,与世无争。
他极有耐心,指尖轻点叶片,声音轻柔得像风,细细给身边的小帝姬讲解花草的名目、习性、药性,语速缓慢温柔,生怕吓到身边软糯的孩童。
潇潇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小声追问几句,软糯的童音清脆悦耳,落在寂静宫道上,温柔得不像话。
而不远处的青石栏杆旁,静静立着一道遗世独立的白衣身影。
池朔烟一袭月白长袍,衣袂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云山青松,眉眼清贵温润,气质疏离淡然,自带宗门宗主的清雅威严。他负手立在春风里,目光柔和地落在师弟与孩童身上,安静伫立,不言不语,周身是超脱世俗的安稳与平和。
归云宗宗主,隐世高人,萧寓生生世世的生父,一别十九年,终是再入他眼底。
祝景珩缓步驻足,远远看着这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伤痛悄然沉淀,只剩一片淡淡的静默酸涩。
这是连日风波里,他见过最干净温柔的光景。
无权谋,无算计,无背叛,无血海深仇。
唯有春风、草木、良人、稚子,安稳静好,岁岁温柔。
可这份极致的安宁美好之下,暗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桎梏,藏着一段跨越十九年、无人敢提的执念与亏欠。
无人察觉的虚空暗处,一道玄色身形无声落地。
萧寓现身的动作极轻,悄无声息,依旧是隐于暗处、藏于阴影的姿态,恪守着影卫一生不变的本分。他素来隐匿行踪,身法冠绝天下,寻常人哪怕近在咫尺,也绝无可能捕捉到他半分踪迹。
可今日,在池朔烟面前,所有隐匿、所有伪装、所有暗藏的身法,尽数成了笑话。
天底下谁都瞒得住,谁都躲得过,唯独瞒不过、躲不过这位生养他的至亲。
十九年未见,血脉羁绊刻入骨髓,天生相克,天生相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