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香早已被彻骨戾气碾碎,满堂华贵陈设静默伫立,衬得殿中对峙的二人剑拔弩张,窒息压抑。
太后怔怔看着眼前失控暴怒的少年帝王,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戾气、不惜倾覆外戚根基的决绝,心底的震惊与愠怒层层堆叠,最终化作一句冰冷又不敢置信的斥责。
她端坐凤位,指尖死死攥着锦绣扶手,眉眼覆满怒意与不耐,厉声呵斥:“祝景珩!你简直是疯了!”
在她眼里,眼前的少年早已失了帝王沉稳,失了往日恭顺,为一介后宫妇人、一个初生稚童,顶撞嫡母、扬言覆灭朝局世家,偏执疯狂,不可理喻,全然是昏君失态的模样。
一字“疯了”,轻飘飘落下,彻底压垮了祝景珩隐忍十余年的最后一根心弦。
他立在殿中央,周身凛冽的龙怒骤然一顿。
下一瞬,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初时清浅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嘲弄,而后层层叠叠散开,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彻底挣脱了所有帝王仪态、所有理智克制。
“是啊。”
他抬眸,眼底猩红一片,唇角肆意上扬,笑得偏执又破碎,字字泣血,字字刺骨:“朕是疯了。”
“朕忍了十几年,早就疯透了!”
十余载深宫岁月,他从无一日安稳。
幼时手足凋零、骨肉离散,眼睁睁看着一众兄弟姐妹死于后宫暗算、权斗阴谋,无人庇护,无人怜惜。他谨小慎微、步步隐忍,不争宠、不张扬,藏起所有锋芒,只求安稳存活。
他恭顺守礼,敬嫡母、遵孝道,事事退让、处处谦卑,哪怕受尽冷落、视而不见,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可他的隐忍,从换不来半分温情善待。
太后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正统皇子,没有皇家正统子嗣,没有深宫无辜稚子,只有她的娘家外戚,只有她藏于暗处的私心,只有她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十几年磋磨,十几年冷眼,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孤寂与寒凉,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旁人只道他少年登基、一朝权握、风光无限。
无人知他早已在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在无尽的冷漠与算计里,熬得身心俱残,疯骨深藏。
今日林婉柔谋逆换子、残害幼女,太后还妄图一手遮天、包庇罪臣,这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他压抑十余年的疯魔,彻底破土而出。
祝景珩笑得愈发癫狂张扬,眉眼扭曲,少年清绝的容貌染上极致的破碎疯戾,泪水毫无预兆地溢出眼角,顺着笑意滑落。
他抬手,指尖轻轻向上,蹭去眼底滑落的湿意,动作散漫又悲凉。
那不是软弱的泪,是积攒十余年的恨意、委屈、孤寂与不甘,熬到极致落下的寒泪。
“朕恨。”
他轻声吐出一字,语调极轻,却重逾千斤,冻彻整座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