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他几时走的

大业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卯初,回洛仓。

第二日,四条平底船下了水。

石头墩带船队,沿洛水往下游走。岸上两队人跟着船走,一边一队。

翟山没有去。

他留在仓城。两万八千人的营,一日离不得人。这是崔敬前日说他的话:将军如今就是行军序列。

他把找人的事交出去,自己做另一件事。

把昨夜到今早所有跟便桥有关的话,一条一条对时辰。

辰时,仓城。

案上摊开一张纸。翟山自己画的:一条横线是时辰,从酉正到寅时;一条竖线是桥。

每问出一条,他标一个点。

头一个点不用问人。酉正末,出营。翟山自己看着他上的马。

“戌正,崔先生到桥,换册子,理两栏记岔的。”这是换班队正说的。

“理顺以后到亥初,人流平常,一批一批过。崔先生让轮岗的先吃饭。”这是那个新附记事说的。

“亥初,西边来的那一千二百人到桥头。”

“亥初到亥正,最挤的半个时辰。”

“亥正前后,崔先生把王栓拉上桥面,记了那一行,把册子交回记事,把自己的总册塞进怀里。”

“亥正之后……”

亥正之后,没有人再看见他。

翟山把炭条放下。

从出营到亥正,将近两个时辰,每一步都对得上。

亥正之后,是空的。

辰正,仓城。

找人的这两日,营里的事一件没停。

河阳的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中军一个校尉,带着十二骑,风尘满面。

“魏公得报,知回洛仓尚在,粮壕俱全,收拢两万八千。”那校尉念的是原话,“魏公说了四个字。”

“念。”

“好。守住。”

“郑先生和房先生呢。”

那校尉的声音低下去。

“郑先生跟着魏公到了河阳。房先生……房先生在金墉没有出来。城破的时候他在城里,如今生死不知。”

翟山站了一会儿。

“替老子回魏公:回洛仓在。粮在。人还在收。”

那校尉领命,又补了一句。

“将军,魏公还问了一句私话。”

“说。”

“魏公问:替他清点的那位崔先生,可还得力。”

帐里,一时没有人接话。

翟山过了片刻才开口。

“回魏公。”他说,“得力。”

那校尉走了。

白营主在旁边看着他。

“将军,为什么不照实说。”

“照实说什么。”翟山说,“人还没找着。找着之前,他就是在当值。”

巳初,仓城。

邢旅帅又问回来几条。

“将军,又找着两个昨夜在桥头的。”

“说。”

“一个说,最挤的时候,桥头的案子被人流撞翻了。崔先生扑过去按案子上的灯。灯要是倒进人堆,火就烧起来了。”

“灯按住了没有。”

“按住了。灯是好的,今早还在桥头。”

“第二个呢。”

“按灯那一下,那人看清脸了没有。”

“看清了。就是崔先生。”邢旅帅说,“那人还说了一句,属下原话学:那位先生扑过去的时候,喊的不是救命,是喊大伙儿别踩灯。”

“别踩灯。”

“别踩灯。”邢旅帅说,“桥面是木的,两边是苇子。灯要是倒了火起来,桥上几百人没一个跑得掉。”

翟山在纸上标点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说第二个。”

“第二个说的是栏杆。”邢旅帅顿了一下,“桥头东侧那段木栏,早上看,断了一截。”

“几时断的。”

“说不清。昨夜黑,人挤人,断了也没人听得见。”

翟山在那张纸上又标了两个点。

案子翻,按灯。

栏断。

午初,仓城。

正午,船队回报第一趟。

“下游三里,苇塘两处清完。捞上来两个,都是昨夜落水的溃兵,殁了。不是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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