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八月初八,卯正,童山南。
起营。
能远行的一万九千二百二十,往西南走。
留在黎阳的九千五百二十一,加上不能起的四千三百,一共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一,往北去黎阳。
营外那二万三千四百个降卒,跟着走。
翟山站在坡上,看着这三股人分开。
“将军。”
崔敬在旁边。
“步二十五怎么分的。”
“能远行的二千一百九十四,随军。”崔敬说,“剩下二百八十四,去黎阳。”
“谁带。”
“罗旅帅。”
翟山回过头。
“第九旅整旅去黎阳?”
“不是。”崔敬说,“罗旅帅自己请的。”
“他请什么。”
“他请带那二百八十四个去黎阳。”
辰初,童山南,坡下。
罗大是在坡下等的。
那二百八十四个人已经聚齐了,坐在道边上。
翟山走下去。
“罗旅帅。”
“将军。”
“你这一旅能远行的有多少。”
“一百七十九。”
“那你自己呢。”
罗大站在那儿。
“小人走得动。”
“那你为什么请去黎阳。”
罗大往那二百八十四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将军,这二百八十四个里头,一百三十一个是那八百一十七里头的。”
“老子知道。”
“还有五十六个是正月初六补进来的。”
“老子也知道。”
罗大转过头。
“将军,正月那一趟三百里,小人走最后一个,捡了十九个。”
“老子记得。”
“那一趟捡回来的十九个,如今有六个在这二百八十四里头。”
翟山站在那儿。
“罗旅帅。”
“将军。”
“这二百八十四个人去黎阳,是养伤。”翟山说,“不是打仗。”
“小人知道。”
“养好了还得走七八百里回金墉。”
“小人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罗大站在道边上,很久没有说话。
“将军,小人今年五十一。”
“老子知道。”
“小人这一辈子,跟着翟公上山,跟着魏公打仗,如今跟着将军。”罗大说,“大业九年小人在东郡当过一年民壮,那不算。要算也行,那就是三十几年。”
他自己把手挥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一节挥开。
“不说这个。小人是想说:打了半辈子,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
“哪样的事。”
罗大往那二百八十四个人那边指了一下。
“他们没有打过仗。”他说,“童山那两日,步二十五在左翼压阵,一箭没放。”
“是。”
“他们就是走了五百里,站了两日,回来就走不动了。”
翟山站在那儿。
“罗旅帅接着说。”
罗大站在道边上。
“将军,要是打死的,小人不会请这一趟。”他说,“打死的,小人送到坡上埋了,回来接着打。”
“这些不一样。”
“这些不一样。”罗大说,“这些人是活的,可他们跟不上了。”
巳初,坡下。
“将军。”
罗大又开口了。
“小人还有一样,说出来将军别怪。”
“说。”
“小人昨日看见外头那些降的人排队领粮。”
翟山没有说话。
“他们排得很齐。”罗大说,“一队一队的,走得动,站得住。”
“罗旅帅想说什么。”
罗大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动了一下。
“小人怕。”
“怕什么。”
“小人怕这二百八十四个人在黎阳躺三个月。”罗大说,“三个月以后回金墉,军师府翻册子。”
“翻出什么。”
罗大抬起头。
“翻出他们躺了三个月,外头那些人操了三个月。”
翟山站在道边上,很久没有说话。
“罗旅帅。”
“将军。”
“你去。”
“将军准了。”
“准。”翟山说,“老子给你加一样。”
“将军说。”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是崔敬这三天点数用的那一本的抄本。
“这二百八十四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哪一旅、伤在哪儿、几时能起来,都在这上头。”
罗大接过去。
“将军,小人不识几个字。”
“让黎阳那边的记事念给你听。”翟山说,“每十日念一遍。”
“念了以后呢。”
“念了以后,把变了的地方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