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看老子做什么

七月十四,申时,瓦岗西南三十里。

望楼上看见土。

土从西南来,不宽,一条线。

“多少。”

“看不清。三四百。”

“打旗没有。”

“什么旗。”

望楼上那个人趴了很久。

“瓦岗的。”

步二十一的旅帅是个四十来岁的,姓岑。

七月初三大军出寨那天,他接的是留守六百二十人。

那六百二十人里,能上墙的四百八十,剩下一百四十是伙夫、马夫、看仓的。

“再看。”

“旅帅,那队人一瘸一拐的多。”

岑旅帅站在西墙上。

大军七月初三出的寨,如今十二天。够打一仗,也够有人从那边回来。

“派人去问。”

十骑出去了。

酉初,那十骑回来八个,后头跟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瓦岗的号衣,一个胳膊吊着,一个头上裹布,一个走路要人扶。

领头那个骑兵翻身下马。

“他们说是回洛仓下来的伤号,三百七十来个。”

“谁带队。”

“护粮营一个队正,姓周。走不动,在后头。”

岑旅帅站在墙上。

“有单子没有。”

“问了。”

“怎么说。”

那骑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两只手递上来。

是个皮囊。

皮囊上有一道口子,从底下豁到腰。囊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团,纸和纸粘在一处,黑黄一片。

“这是什么。”

“他们的名册。”

岑旅帅把那一团接过来。纸是硬的,掰开一层碎一层。

“怎么弄的。”

“过洛水的时候豁在船帮上。”那骑兵说,“队正身上三处刀口,血泡了半日。”

岑旅帅把那一团举到火把底下。

外头一层还看得出是格子,再往里全是黑的。

“看得出几个字。”

“两个字,还有一个。”

岑旅帅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旅帅。”

“说。”

“属下瞧着像真的。伤是真伤,属下扒了两个人的布看的。”

“三百七十个都扒了?”

“属下只看了两个。”

酉正,瓦岗西门里。

军师府留守房那个属官来了。

姓何,三十上下,是七月初三李密留下的四个人之一。

“岑旅帅。”

“何先生。”

“外头那三百七十人,怎么办。”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

“何先生说怎么办。”

那属官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令。

“七月初三魏公府留守条例,第七条:凡入本寨者,验单。无单不得入。”

“他们的名册泡烂了。”

“那就等他们补一份。”

“何先生要三百七十个带伤的,今夜在寨门外头补一份名册?”

“属下要是今日准了,明日再来三百七十个,属下还准不准。”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没有说话。

“何先生。”

“旅帅说。”

“那要是明日来的三百七十个,是洛阳的人换了咱们的号衣呢。”

那属官抬起头。

“旅帅也想到了。”

“想到了。”

“那旅帅还想放他们进来。”

岑旅帅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本寨如今六百二十人,能上墙的四百八十。外头三百七十个。”

“属下知道。”

“他们要是真的,晾一夜,得死人。”

“他们要是假的,放进来,本寨就完了。”

“旅帅自己都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也拿不定。”

戌初,寨主院。

岑旅帅是自己走过来的。

翟让在院子里。

七月天热,他在洗那副兜鍪的皮里子。那块皮子五月洗过一回,七月又发了霉。

“翟公。”

“岑旅帅。”

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翟公,小人有一件事。”

翟让把手里那块皮子在盆里搓了两下。

“说。”

岑旅帅把西南那三百七十个人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详细。旗号、伤、那一团泡烂的纸、何属官那一条、他自己想到的那一层。

说完了他站在院门口。

翟让把那块皮子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搭在木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

“岑旅帅。”

“翟公。”

翟让在木墩上坐下来。

“你看老子做什么。”

那六个字出来的时候,岑旅帅愣住了。

“翟公……”

“老子问你。”翟让说,“魏公留谁统兵。”

岑旅帅站在院门口。

“留……留小人。”

“那你就统。”

“翟公。”

“老子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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