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申时,瓦岗西南三十里。
望楼上看见土。
土从西南来,不宽,一条线。
“多少。”
“看不清。三四百。”
“打旗没有。”
“什么旗。”
望楼上那个人趴了很久。
“瓦岗的。”
步二十一的旅帅是个四十来岁的,姓岑。
七月初三大军出寨那天,他接的是留守六百二十人。
那六百二十人里,能上墙的四百八十,剩下一百四十是伙夫、马夫、看仓的。
“再看。”
“旅帅,那队人一瘸一拐的多。”
岑旅帅站在西墙上。
大军七月初三出的寨,如今十二天。够打一仗,也够有人从那边回来。
“派人去问。”
十骑出去了。
酉初,那十骑回来八个,后头跟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瓦岗的号衣,一个胳膊吊着,一个头上裹布,一个走路要人扶。
领头那个骑兵翻身下马。
“他们说是回洛仓下来的伤号,三百七十来个。”
“谁带队。”
“护粮营一个队正,姓周。走不动,在后头。”
岑旅帅站在墙上。
“有单子没有。”
“问了。”
“怎么说。”
那骑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两只手递上来。
是个皮囊。
皮囊上有一道口子,从底下豁到腰。囊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团,纸和纸粘在一处,黑黄一片。
“这是什么。”
“他们的名册。”
岑旅帅把那一团接过来。纸是硬的,掰开一层碎一层。
“怎么弄的。”
“过洛水的时候豁在船帮上。”那骑兵说,“队正身上三处刀口,血泡了半日。”
岑旅帅把那一团举到火把底下。
外头一层还看得出是格子,再往里全是黑的。
“看得出几个字。”
“两个字,还有一个。”
岑旅帅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旅帅。”
“说。”
“属下瞧着像真的。伤是真伤,属下扒了两个人的布看的。”
“三百七十个都扒了?”
“属下只看了两个。”
酉正,瓦岗西门里。
军师府留守房那个属官来了。
姓何,三十上下,是七月初三李密留下的四个人之一。
“岑旅帅。”
“何先生。”
“外头那三百七十人,怎么办。”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
“何先生说怎么办。”
那属官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令。
“七月初三魏公府留守条例,第七条:凡入本寨者,验单。无单不得入。”
“他们的名册泡烂了。”
“那就等他们补一份。”
“何先生要三百七十个带伤的,今夜在寨门外头补一份名册?”
“属下要是今日准了,明日再来三百七十个,属下还准不准。”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没有说话。
“何先生。”
“旅帅说。”
“那要是明日来的三百七十个,是洛阳的人换了咱们的号衣呢。”
那属官抬起头。
“旅帅也想到了。”
“想到了。”
“那旅帅还想放他们进来。”
岑旅帅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本寨如今六百二十人,能上墙的四百八十。外头三百七十个。”
“属下知道。”
“他们要是真的,晾一夜,得死人。”
“他们要是假的,放进来,本寨就完了。”
“旅帅自己都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也拿不定。”
戌初,寨主院。
岑旅帅是自己走过来的。
翟让在院子里。
七月天热,他在洗那副兜鍪的皮里子。那块皮子五月洗过一回,七月又发了霉。
“翟公。”
“岑旅帅。”
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翟公,小人有一件事。”
翟让把手里那块皮子在盆里搓了两下。
“说。”
岑旅帅把西南那三百七十个人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详细。旗号、伤、那一团泡烂的纸、何属官那一条、他自己想到的那一层。
说完了他站在院门口。
翟让把那块皮子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搭在木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
“岑旅帅。”
“翟公。”
翟让在木墩上坐下来。
“你看老子做什么。”
那六个字出来的时候,岑旅帅愣住了。
“翟公……”
“老子问你。”翟让说,“魏公留谁统兵。”
岑旅帅站在院门口。
“留……留小人。”
“那你就统。”
“翟公。”
“老子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