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辰时,瓦岗寨门。
翟山的马已经牵出来了。
崔敬把行李捆在鞍后,四个亲兵在吊桥外头等着。
他刚要上马,寨门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东边来车了!”
翟山回过头。
官道上起了一条烟。
那条烟拖得很长,从道那头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齐四从桌子后头站起来,手搭凉棚往东看。
“少寨主。”
“数得清么。”
齐四看了一会儿。
“数不清。”
“那就往前迎。”
那是四十车。
四十辆双辕大车,车上的粮袋码得比人高,麻绳一道压一道。
跟在车后头的是马。
一队马,慢慢从烟尘里走出来。
单雄信是最先跑到吊桥上的。
他跑得靴子都甩掉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桥板上,看着那队马。
“少寨主。”他的声音有点抖。
“单叔。”
“你替老子数。”
翟山数了。
“一百。”
“再数一遍。”
“一百。”
单雄信站在吊桥上,光着一只脚,什么话也没说。
车队到了寨门口。
打头那个人从马上下来。
三十五六,穿一身青绢直裰,脚上是干净的靴。他一下马就先整了整衣襟,然后往前走了三步,停下,拱手。
“荥阳郑季,见过瓦岗诸位。”
翟让是听见动静从堂上下来的。
他站在寨门里头,看着这个人。
“郑季。”
“正是。”
“你是荥阳郑家的?”
“旁支。”郑季说,“寒族第七房。”
翟让了一声。
“那也是郑家。”
“寨主抬举。”
翟让往那四十辆车上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粟三千石。”郑季说,“并马百匹,书吏二十人。”
寨门里外,一片声音。
齐四手里的笔地掉在桌上。
翟让站在门里,两只手背在身后。
“三千石。”
“三千石。”
“给谁的。”
郑季又拱了一次手。
“送与瓦岗。”
翟让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往前走,走到郑季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那一巴掌很重。
郑季晃了一下,没退。
“好。”翟让说,“进来喝酒。”
巳时,验车。
齐四那张桌子从来没这么忙过。
四十辆车,一辆一辆过秤,过完一辆记一笔。
翟山蹲在第七辆车边上,伸手从麻袋缝里抠了一把出来。
粟。
干的,饱的,没有霉气,也没有掺砂。
他捻了捻,又抠了一把,是从袋底抠的。
一样。
“崔先生。”
“属下在。”
“这四十车,抽十车,从底下抠。”
崔敬去了。
一炷香以后回来。
“十车都抠了。”
“怎么样。”
“底下和面上一样。”崔敬压低了声音,“少寨主,这不像送礼。”
“怎么讲。”
“送礼的粮,面上放好的,底下掺陈的。这是行里的规矩。”崔敬说,“这四十车,从上到下一个成色。”
翟山把手里的粟撒回袋里。
“这不是送礼。”
“那是什么。”
“是货。”
午时,西校场。
那一百匹马牵进去的时候,单雄信已经在场上等了半个时辰。
他一匹一匹地看。
看牙口,看蹄,看背。
看到第十七匹的时候,他停下了。
“少寨主。”
“单叔。”
“你过来。”
翟山走过去。
单雄信抓着那匹马的鬃毛,把马头掰过来。
“看这儿。”
马脖子底下,有一块烙印。
“这是什么。”
“军马印。”单雄信说。
“官家的?”
“荥阳郡兵的。”
翟山站在那儿。
“单叔的意思是……”
“这一百匹里,老子看了三十七匹。”单雄信说,“十九匹有这个印。”
“那这些马是抢来的?”
单雄信摇头。
“抢来的马,印会被刮掉。”
“那这是……”
单雄信松开手,那匹马把头甩了回去。
“这是官家发下去,让地方大族替官家养的。”他说,“养着,官家什么时候要打仗,什么时候来牵。”
“那他们凭什么送给咱们。”
单雄信没有答。
他往那一百匹马看了一圈,看了很久。
“少寨主。”
“单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