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少寨主。”
“你说。”
“俺男人今年四十一。”那女人说,“他在东九排修沟,一天三合九。”
“俺跟这两个娃,一天二合三。”
“一家四口,一天一升一合八。”
“俺想问一句。”
“你问。”
“瓦岗的兵,一天一个人两升。”
那女人的声音开始抖了。
“俺们一家四口,加起来还不到一个兵。”
“这是为什么?”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看着翟山。
“因为兵要守城。”翟山说。
“守城。”那女人点了点头,“俺男人不守城?”
“他修沟。”
“那沟是干什么用的?”
翟山没有立刻答。
那条沟是拦马的。八月十二夜里洛阳骑兵冲棚区,就是从没挖沟的那一片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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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守城。”他说。
“那为什么他一天三合九,兵一天两升?”
坡底下,几万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军中不能断顿,断了顿的兵拿不动刀,拿不动刀城就破,城破了二十二万人一个都活不了。
这个道理他知道。
可这个道理不能这么讲给一个一家四口加起来吃不到一个兵的女人听。
“大嫂。”他最后说,“我今天答不了你这一句。”
坡底下,那片人一齐动了一下。
“少寨主答不了?”
“答不了。”
“那谁答得了?”
翟山抬起头。
“我明天给你答。”
“明天?”
“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块板子底下。”翟山说,“我答不上来的,我明天一样一样答。”
“那今天呢?”
翟山转过身,往那块板子看了一眼。
“今天我先答一句能答的。”
“哪一句?”
翟山伸手,把那张纸从板子上揭了下来。
坡底下,几万个人一齐屏住了气。
他没有撕它。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铺在板子上,从怀里摸出炭条。
然后他在纸背上写字。
写得很慢,字很难看。
坡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
他写完了,把纸重新贴回板子上,翻过来的那一面朝外。
纸背上写着一行字。
“九月初一,城东日粮,仍五百石。”
坡底下,几万个人的脑袋一齐往前凑。
“这一行是我写的。”翟山转过身,“不是洛阳写的。”
“我今天贴在这儿,是因为往后你们每天都会看见它。”
“它是真的。”
“跟那一面写的,一样真。”
板子前头的人没有散。
翟山刚要走,又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眼睛红着。
“少寨主。”
“你说。”
“俺爹四月十一那天,站在头一排。”
坡底下,那片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四月十一,六十以上的站头一排。那一排上去了多少人,回来了多少,城东这二十二万人里有一半亲眼看过。
“他叫什么?”
“俺爹叫谷五。滑州人,六十四。”
翟山转过头。
“崔先生。”
崔敬从人堆后头挤上来,翻册子。
翻了很久。
“……在。”他抬起头,“四月十一,东南墙下阵没者,第三百七十一位,谷五,六十四。”
“册上写的是什么?”
崔敬把册子举起来。
“写的是。”
坡底下,那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少寨主。”他抬起头,“俺爹是替瓦岗死的。”
“是。”
“那俺呢?”
翟山站在那儿。
“俺今年二十二。”那年轻人说,“俺在东七排挑水,一天三合九。”
“俺娘六十一,一天二合三。”
“俺爹替你们死了,俺娘一天两小碗稀的。”
“少寨主,俺不是来讨的。”
“俺就想问一句:俺爹那一条命,在册子上是。”
“那在粮册上,是几合?”
坡底下,几万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翟山看着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