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案的前一夜,翟山去了一趟军师府。
李密和翟弘都在。
“大侄子。”翟弘先开的口,笑呵呵的,“明日的事,二伯想跟你先通个气。”
“二伯请讲。”
“老营那边,我压了两天。”翟弘说,“三千多人,昨天差点自己上西壕去。”
“翟公辛苦。”
“辛苦不辛苦的两说。”翟弘把碗放下,“我就问一句:明日你打算怎么判?”
“还没定。”
“那我说个数。”翟弘伸出一根手指,“赔粮。”
“赔多少?”
“二十石。”翟弘说,“给死者家里。二十石够一家三口吃一年。”
“再让宋七当着人给他磕三个头。”
“老营那边我去说,磕头这一条他们认。”
翟山没有接话。
“大侄子。”翟弘往前凑了凑,“二伯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二伯知道?”
“你想立个规矩。”翟弘说,“可你也得看看现在什么时候。”
“外头十一万口,粮只剩四十几天。”
“这个当口,你把老营三千人得罪透了。”
“他们不闹,也不会给你卖命。”
“那西壕挖不挖得完,就不好说了。”
翟弘说完,端起碗,一口干了。
“我这话不好听。”他站起来,“可我是你二伯。”
他走了。
堂上剩下两个人。
“军师。”翟山开口了,“他说的对不对?”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
翟山低头看。
纸上写的是:都对。
“少寨主。”李密说,“翟公方才那番话,句句是实。”
“那我该听他的?”
“不。”
“为什么?”
李密把那张纸收回去。
“因为他算的是四十天。”他说,“你要算的,是四十天以后。”
三月二十,瓦岗校场。
审宋七。
校场上站了两拨人。
东边是老营,来了两千多。他们没有列队,就那么站着,一片黑压压的。
西边是流民,来了更多,看不到头。
中间空着二十步。
翟让坐在点将台上。李密在他左手边。翟山站在台下。
“带上来。”
宋七被押上来了。他没有反抗,走到台前跪下,把头低着。
“宋七。”翟让开口了,“三月十八,西壕。”
“你打死了一个人。”
“是。”
“认么?”
“认。”
台下,老营那边炸了。
“寨主!”一个队正冲出来,“宋七是自卫!他们十个人围上来的!”
“对!”
“是那帮流民先动的手!”
老营两千多人,喊成了一片。
翟让抬起手。
老营那边慢慢静下去了。
“宋七。”他接着问,“他们先动的手?”
宋七跪在地上,抬起头。
“不是。”
台下,老营那边一下子哑了。
“宋七!”那个队正急了,“你他娘的说什么呢!”
“不是他们先动的。”宋七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听得清清楚楚,“是俺先摔的土筐。”
“俺摔了筐,俺队上的兄弟才上去的。”
“他们十个人挤在一堆挡着,一个手里都没家伙。”
“俺抄的镐。”
校场上,两千多老营的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翟山站在台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卒。
昨天在土屋里,他跟他说了那句该偿命俺偿。
今天他当着五千个人,把自己队上兄弟的路,全堵死了。
“翟山。”台上,翟让开口了。
“在。”
“上来。”
翟山走上点将台。
“这案子,寨里议了两天。”翟让说,“军师说了一条,你二伯说了一条。”
“老子今天想听你的。”
校场上,几万双眼睛看过来。
翟山站在台上,往下看了一圈。
东边老营两千多张脸,西边流民望不到头。
他先没有说判词。
他说了一件别的事。
“三月十八,西壕,死了一个人。”他说,“他叫孙德海,三十一岁,滑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