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仓督拿了人,就得解释这人是谁、为什么来。”崔敬说,“一解释,两桩旧账全兜出来。他等于拿自己脑袋换一个瓦岗的使者。”
“这买卖,他做不来。他是仓督,最会算这种账。”
李密在旁边听完,忽然开口。
“少寨主,密再添一道保险。”
“军师请讲。”
“使者进城那天,瓦岗游骑到韦城外围转一圈,人不逼城,旗打出来。”李密说,“让杜仓督在城头看得见。”
“他谈的时候,每一眼望出去,都望得见你的后援。”
“谈判这种事,桌上说的是道理。”他微微一笑,“桌外站的,才是分量。”
三天后,韦城。
进城前出了点小波折。
城门盘查得比往常严,进城的每个人都要报名对贴。排在翟山前头的一个货郎,因为担子里多了两把新刀,被扯到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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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翟山,门卒上下打量。
“做什么的?”
“粮商。”崔敬在旁边递上名帖和两吊钱,“翟记,来跟仓上谈买卖的。”
门卒掂了掂钱,眼皮抬了抬。
“这年头还有人往韦城贩粮?”
“这年头,才有人往韦城贩粮。”翟山接了话,笑呵呵的,“大军要过境,粮价一天三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门卒嗤笑一声,挥手放行。
“进去吧。折在里头别怨命。”
“借您吉言。”
三天后的这个晌午,翟山就这么走进了韦城仓署。
翟山是从正门进的仓署,递的名帖上写着:荥阳粮商,翟记。
杜仓督在花厅见的客。这些日子他见谁都提心吊胆,可粮商不能不见,军前催粮催得他嘴角起了三个燎泡,正指着从粮商手里匀点货源。
客人进门,杜仓督抬头,脸上的官笑僵在了一半。
这张脸他见过。
火把底下,递文书的那个。
“你……”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来,“军……军爷?”
“杜大人。”翟山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别喊。喊出来,先死的是你。”
杜仓督的喉咙咕咚一声,什么也没喊出来。
崔敬跟着进门,反手把厅门带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卷纸,在案上摊开。
“大人过目。”
杜仓督哆嗦着凑过去。
左边一卷,是他亲笔画押的军粮回执,抄件。右边一卷,是那份调粮文书的底稿,连他喝止老仓吏的那句话,都记在了后头。
“这、这……”
“还有一份,大人要不要看?”崔敬又摸出一卷,“六千八百石私粮出仓的底账。管城的旧同行,给小人抄的。”
杜仓督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半晌,他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撑着案子站起来,往门口冲。
“来……”
一个字没出口,他自己先站住了。
因为他望见了窗外。
仓署的花厅高,望得见半截城墙。城墙外头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沿着城外遛马,不近,也不远,当先一杆旗,被风扯得笔直。
瓦岗的旗。
杜仓督扶着窗框,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回来,跌坐进椅子里,脸上忽然平静了。
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说吧。”他说,“要多少。”
“不要粮。”
杜仓督愣住了。
“军粮照收,照转,照送。”翟山说,“一粒不少,一天不误。大人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